“哟,我说某些人怎么起这么晚呢。”
桂花嫂站在中院的水槽边,故意拔高了调门冲着东厢房喊,“这没名没分的,孤男寡女住一屋,也不怕把那新买的自行车给睡塌了。咱们这是正经大院可容不下那些乱搞男女关系的野鸳鸯,这要是让街道办知道了,那是得挂破鞋游街的!”
旁边几个洗衣服的大妈虽然没搭腔,但眼神都往九号院这边瞟,窃窃私语。
屋内,江沉正坐在小板凳上磨刀。
“滋——滋——”
那把平日里用来削木头的宽刃铲刀,在磨刀石上被压得火星四溅。男人低垂着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狠戾。
他不是没听见,是不敢出声。
一旦吵起来,事情闹大,吃亏的永远是女方。他是个从牛棚里爬出来的糙汉,名声早就烂在泥里,可林知夏是京大的高材生,是天上的云。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环了过来。
她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上,脸颊蹭了蹭他粗糙的毛衣,江沉磨刀的手猛地一顿。
“别听狗叫。”
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哑,带着还没睡醒的软糯,“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江沉放下刀,转身把她两只手裹进掌心。那双手细皮嫩肉的跟他满是老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知夏。”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等过了这阵子,等把那批东西……”
只要拿到张家外柜留下的那批底蕴,有了足够的资本,他就去打结婚报告。他要给她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不在乎那张纸。”林知夏抬头,眼底清明,“你在哪,哪就是家。”
就在这时,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是汽车引擎的声音,在这条只有自行车铃声的胡同里显得格格不入。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停在了九号院门口。
桂花嫂骂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动静吓得一激灵。
一辆绿色吉普车霸道地堵住了院门。
车门推开,顾明跳了下来,冲着身后两个穿着军大衣的警卫员一挥手:“小心点儿抬!这玩意儿娇贵,磕碰一点儿叶少得扒了我的皮!”
全院的邻居都围了过来,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江沉推开门走出来,林知夏跟在身侧。
“顾少,这是?”江沉扫了一眼那箱子。
“叶少给的年货。”顾明嘿嘿一笑,大声说道,“这就是上次那座鸟笼钟的回礼。叶少说了,江师傅手艺通天,这台14英寸的东芝原装大彩电特意借给江师傅,让您好好研究研究里面的机械构造和电路板。”
借?
那是场面话,是为了堵住说“受贿”的嘴。实际上这就是送!
“彩……彩电!”
人群里不知道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也就是高干家庭或者涉外单位能有台黑白电视,那都得是全院供着的宝贝。彩色电视机?那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器。
桂花嫂她看着那个足以买下半个大杂院的箱子,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麻烦了。”林知夏神色淡然。
她侧身让开路指挥着人把电视抬进屋。
顾明没急着走,趁着江沉指挥安装天线的功夫,悄悄塞给林知夏一张烫金的请柬。
“嫂子,叶少说了,这电视您放心看。年后初五有个局,几位退下来的老爷子都在,想见见能修好鸟笼钟的高人。”顾明压低声音,“这可是真正的京圈核心,只要进了这个门,以后在四九城没人敢动你们。”
林知夏指尖摩挲过请柬上凸起的纹路,微微颔首:“替我谢过叶少。”
屋顶上。
江沉手里拿着十字起子和铝合金天线架。他长腿跨在瓦片上,熟练地固定支架,连接馈线。
底下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个个也不嫌冷仰着头偷看。
“歪了!往左一点!”林知夏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喊。
“这样?”江沉单手调整天线角度。
“对了!就是这个方向!”
随着江沉跳下房顶,把馈线接进电视机后背的插孔。
“咔哒”一声。
那块凸起的屏幕上先是闪过一阵雪花,紧接着,画面一跳,出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彩色台标。
窗户外面贴满了邻居们的脸,一个个把鼻子都压扁了,恨不得钻进来。
“江师傅,让我们也瞅瞅呗?这彩电到底是啥味儿的?”
“就是啊知夏,这可是全胡同头一份啊!”
林知夏看着那些贪婪又讨好的脸。
“不好意思各位,江师傅要‘研究’电路,怕吵。”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拉上了厚重的棉窗帘。
“砰”地一声。
屋内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那台14英寸的彩电闪烁着荧光。
江沉并没有看电视。他坐在小马扎上,目光越过屏幕,贪婪地描摹着林知夏的侧颜。
“真好看。”他喃喃道。
“嗯,画面是挺清楚的。”林知夏盯着屏幕上的新闻联播。
“我说的是人。”
江沉突然伸手,关掉了电视的声音。
画面还在跳动,但屋子里却陷入了一片寂静。此时无声却胜过万语千言。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知夏。”江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这东西太招摇了。”
林知夏收回视线,抬头看他:“我知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今晚就动身。”
林知夏站起身走到大衣柜前,翻出一件改小了的羊皮袄。这是江沉上次在鬼市淘来的,虽然旧,但硝制得好,防风保暖。
“广和楼那边刚拆了一半,今晚大雪初停,路面结冰,巡逻队肯定松懈。”林知夏分析道,“我已经跟牛师傅说好了,让他把那辆大板车拉到后巷等着。咱们只拉废料,不走正门。”
江沉接过羊皮袄,抖开,示意她伸手。
林知夏顺从地穿上。
江沉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一颗一颗地给她扣扣子。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粗糙,在碰到她锁骨处的肌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扣到最后一颗领扣时,江沉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某些压抑已久的情绪。
“知夏。”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等今晚拿回东西,我有话对你说。”
林知夏心头猛地一跳。
她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好。”她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波光潋滟,“我等着。”
随后,江沉转身,抄起墙角的工兵铲和手电筒,拉开了那扇通往风雪夜的门。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