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萧楚华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铃儿又来禀报,说是二公子求见。
萧楚华叹了口气。
她太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了,同自己一样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梦中就因多次反对自己的政治主张,和自己对着干,为此,她藤条都打断了好几根,却因为始终将其当成天然政治同盟,不曾把她自以为的这个儿子的“小小叛逆”放在心上,最终令她在和萧显扬的争斗中一败涂地,尸落梅山。
不管如何,此时他年纪尚小,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没能力做,何况还不曾和萧显扬厮混在一起,也未必会变成将来那般愚蠢之人……
见一见,让他死心,也好。
……
在面见兴安公主前,温祯礼……不,现在应该叫“萧祯礼”了。
总之,他打过无数腹稿,比如质问其为什么放任父亲被御史台的人带走,再比如哭诉自己会不会失去父亲——这都是身边的奶嬷嬷教给他的,说只要这样,就可以见到父亲了。
小小的萧祯礼清楚得很,母亲一向喜欢自己,只要自己扑上去抱住母亲,母亲定然心软……
可无论萧祯礼设想了多少种情况,都不曾想到,自己的母亲会用那种目光看着自己。
除了冷漠,还带着审视,甚至……
带着一丝厌恶。
看到这样的目光,萧祯礼错愕地站在门口,连行礼都忘了。
毕竟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被萧楚华冷漠又疏离的样子吓得干脆哭了起来,奶嬷嬷教的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照顾萧祯礼的婢女也吓得几乎魂飞天外,连忙扑通一下跪在萧祯礼身边请罪:
“公主恕罪!”
萧祯礼哭得更大声了。
萧楚华越发不喜地皱了皱眉。
虽然心底清楚,萧祯礼如今不过才六岁,既没有来得及和萧显扬那小畜生混在一起,也没机会“背叛”自己,但萧楚华还是对其心生了不满。
从前也不曾觉得这个儿子如此胆小懦弱,怎么如今,居然见到自己就哭了?
怪不得做出在自己起事前跑到萧显扬那里告密的事来!
想到此事,萧楚华越发对其厌恶起来,只觉得平日里自己实在疏于管教,对两个孩子的师长都没怎么放在心上,颇有些不该。
于是,她冲铃儿挥了挥手示意,后者连忙躬身行礼以待命。
“将两个公子身边的人换一换,二公子也到了年岁,再请几个新的先生。”
说着,萧楚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府中温家的人也尽数处置了,莫要让我再看到。”
“母亲!”
不知何时,萧祯礼止住了哭声,他打着嗝,激动地问道:“儿子,儿子也姓温,是否也要被处置!?”
萧楚华回过头,仔细地端详着这个自己最聪明的儿子。
萧祯礼几乎完美继承了自己和驸马的所有优点,聪明的脑袋、上好的皮囊,三岁可识千字,五岁便读春秋,平日里也素来机灵,从小获得的夸赞不计其数。
只可惜他出生的时候,阿耶已经重病在床了,是以萧祯礼并未获得像他哥哥萧祯愈那样的赏赐和注视,萧楚华也曾因此自觉亏欠,对萧祯礼几乎予取予求。
“你记住,你姓萧,不姓温,这是过了明旨的。”
白太后的圣旨早就下达了,只是六岁的萧祯礼对此还没有什么概念。
萧祯礼瞪着眼,也顾不得害不害怕了,三两步上前,扑到萧楚华的衣裙上,抱着她的腿,仰着脸,不敢置信地追问:“那父亲呢?”
萧楚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二儿子,心中情绪复杂无比。
她是喜欢这个儿子的,像自己,也像他的父亲,只是骨肉至亲的背叛尚隐隐作痛,令她实在难以忘怀。
即使眼前的萧祯礼只有六岁。
萧楚华深吸一口气,蹲下身,难得耐心地捧起萧祯礼的脸,用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温柔地说道:“你和你哥哥,今后只有母亲,没有父亲,和温氏也再无干系,明白了吗?”
“不,不明白!”
见母亲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萧祯礼胆子又大了起来,他大声地说道:“您可是公主!为什么让御史台带走父亲!父亲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萧楚华闻言,神色一凝——
“这话是谁教你的!?”
她厉声喝问道。
六岁的孩童,可不会知道什么御史台之类的东西!
“哇——”
被萧楚华这么一喝问,萧祯礼又哭了起来,吓得直抽气。
萧楚华质问的目光移到了跟着萧祯礼前来的婢女身上,眼带寒意。
不过,这寒意背后,是对自己的懊恼和怀疑——
当初的自己莫非真这么愚蠢,放任公主府被温家渗透成了筛子!?
不,也不是愚蠢。
萧楚华回忆着当初的心态,心底渐渐明晰起来。
是傲慢。
身为大齐的公主,白太后最亲近、最疼爱的人,连当了皇帝的兄长她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小小一个温家?
献上来的玩意儿能用就用,不能用发落了再令人找就是,区区温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这里,萧楚华不由发出一声对自己的嗤笑。
果然傲慢。
毕竟从出生起,她萧楚华就没受过委屈,甚至她成长的这段时间,是整个大齐国力最强的时期。
她历经父、母和两位胞兄四人皆为帝的日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能不傲慢?
若非一朝争位失败,尸落梅山,她还真难改了这傲慢的性子!
嗤笑声虽然不大,也被萧祯礼的哭声给压了过去,但还是吓得婢女再不敢犹豫,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额头触地,俯首大拜,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禀公主,都,都是李氏教给二公子的,与,与奴婢无关啊!还请,还请公主明鉴!”
说着,她又碰碰磕起头来,额上都磕出了血色,将屋内的地砖都浸湿了一小团。
“来人……君禹,”
萧楚华本想随便叫人去处理李氏,但话到嘴边,还是唤了自己最信任的君禹。
她吩咐道:“将李氏处理了,做干净些。”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