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川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倒吸一口凉气:“公主此计甚妙!”
他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兴安公主与天凤皇帝之间,最敏感的就是“权力”与“野心”的猜度。
公主近来插手朝政、献言献策,虽然得了几次赞许,但也必然引起了天凤皇帝内心深处对女儿是否“欲代己”的警惕。
今夜公主亲自出手拿下温怀义,更是踩过了“干政”的红线。
此刻亟需一个能完美解释她行为动机,并且能合理说服天凤皇帝的理由。
“耽于儿女情长”,正是兴安公主在天凤皇帝那里最深入人心的性格。
从前,兴安公主可以为温驸马之死与母亲赌气、疏远朝堂,乃至强行将温驸马扣押在公主府,令主案大臣无从下手,可谓是任性妄为非常。
那么如今,她同样可以为了一个“青睐有加”的新宠而冲冠一怒,报复曾侮辱其师长的温怀义——
如此一来,就显得无比“合理”且“安全”。
这能将她的行为动机,从“政治清算”的高危领域,拉回到“私情泄愤”的安全区,极大地淡化其政治意图,符合一个“被宠坏”、“感情用事”公主的形象,从而消解帝王的戒心。
“只是……”
萧泽川随即又生出忧虑:“公主,此计虽妙,却也行险。
“将君禹侍卫置于台前,此事一旦传开,于公主清誉……怕是不太妥当……”
“清誉?”
萧楚华嗤笑一声。
在这辈子,她确实还没来得及干出“毁清誉”的事—
乐坊、招乐师这种事比起她上辈子温驸马死后干的那些事来可都是小巫见大巫。
上辈子,她权势最盛之时,朝野内外哪一个不争相想当她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毁清誉”?
这种威胁,骗骗未出阁的小女子也就罢了,对于上位者来说,“清誉”是最没用、也最不必放在心上的玩意儿。
“比起让母亲觉得我‘心思深沉’、‘所图甚大’,区区清誉,算得了什么?”
她说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何况,我需要一个‘靶子’,一个明显、合理,能吸引各方目光的靶子。
“君禹,确实正合适,人们会津津乐道于公主的新宠,会猜测他如何得宠,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试图通过他来影响我。
“而这样,有些真正重要的人和事,反而能藏在阴影里,继续运作,不会引人注意。”
萧泽川点了点头,心中颇为萧楚华之心思缜密而感叹。
公主这是将身边人都放上了棋局,连自己“钟情”的人设都可以用来做盾牌和诱饵,正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具体如何,公主心中可有了章程?”
萧泽川低声问道。
萧楚华思索片刻,答道:“第一,待君禹回来复命时,还需将此事同他分说一二,此事便由你同他讲一讲利害,需他亲自参与,方能逼真。
“第二,明日开始,你以我‘静养无聊、需人陪伴解闷’为由,去西市采买几样精巧的玩意——比如新样的鞍辔、镌花的匕首,重点是价值不菲、男子所用,事后令君禹用上就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萧楚华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就在西市,安排一场‘巧遇’,让君禹‘恰好’护送府中采买之人,与一两个爱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起些冲突,冲突的引子……
“可以是对方纵马惊了咱们的车驾,或言语间轻佻,讽刺他为‘公主府新得宠的侍卫是江湖出身’,场面不必太大,引个骚动即可,母亲未必会关注到这些小事,但你我还是当事事做齐全些,以备不时之需。”
萧泽川听得心领神会:“如此一来,日后待得知公主您接走候尊安置,再一查,便能明白过来,公主是在为君禹侍卫出头……
“与温怀义对上,便成了顺理成章、快意恩仇的‘风流韵事’,而非深思熟虑的政治行为。”
“正是。”
萧楚华颔首道:“母亲或许仍有疑虑,但这个解释,至少合情合理,能让她暂时按下最深的猜忌。
“一个能为‘面首’冲冠一怒的女儿,总比一个处心积虑算计母亲权柄的女儿,让她夜里睡得安稳些。”
……
当晚,君禹踏着夜色回到公主府时,身上还带着些许道观特有的香烛气。
待听完萧泽川转述的计划后,这位素来以沉稳干练着称的公主府第一侍卫,站在书房摇曳的烛光下,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他的侧影被拉长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直。
良久,他终于抬起眼,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抱拳道:“臣……领命。
“公主思虑周全,此计……当下确为良策。”
他没有表露任何个人情绪,只是纯粹地接受了命令,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护卫或侦查任务。
萧泽川心中不由暗叹一声,补充道:“君侍卫,公主知此事委屈了你,但事关重大,唯有你最值得公主信重,也唯有你,心中有轻重分寸。
“公主有言,你的忠心,她已记在心里了。”
君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露出个表示领情的笑容,却终究没有成功,只好干巴巴地说道:“此乃我职责所在,谈何委屈?具体如何安排,萧先生请吩咐便是。”
“旁的也不急这一时三刻,待准备妥当了,再行与你分说。”
萧泽川答道:“只今晚,公主让你去……”
才说了半句,萧泽川忽然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君禹,有些心虚又尴尬地捋了捋胡子,将话风生硬地转了一转:“咳,你还是先洗个澡,换个衣服,然后去找铃儿一趟,她自会告诉你后面的事的……”
君禹狐疑地扫了眼萧泽川,虽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什么,只拱手应道:“我这就去。”
说罢,他便大踏步地往自己的客卿院中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