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春花谢了又开,公主府里的那一池春水,却仿佛彻底结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自那夜东暖阁的决裂之后,李汐禾与顾景兰之间,拉开了一场不见硝烟、却刀刀见血的权力角逐。
顾景兰不再掩饰他的獠牙。
他手握西北军,携灭国之威,在朝堂上行事越发狂放霸道。短短三个月内,他以整顿京畿防务为由,强行将自己麾下的三名猛将安插进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原本由李汐禾亲信把控的京城防卫,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西北军的悍卒开始与南衙禁军在盛京街头分庭抗礼。
文臣们敏锐地嗅到了公主与定北侯之间的裂痕,开始蠢蠢欲动。
这日早朝,兵部尚书出列,以国库空虚、西北战事已平为由,奏请裁减西北军兵额,并将省下来的军饷用于修缮江南水利。
这分明是在试探,试探李汐禾是否打算借文官之手,削弱顾景兰的兵权。
他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缓慢,也很稳当,并不急切。
他在等,等李汐禾的态度。看李汐禾究竟会和他为敌,做到哪一步。
“江南水利固然重要,但西北刚平,胡虏残部仍在游荡。裁军之事,暂不议。”
顾景兰松了口气。
然而,李汐禾的下一句话,却直接给了他当头一棒。
“不过,张淮昨日奏报,今年秋收不佳,国库确有捉襟见肘之困。传本宫懿旨,西北军今冬的军需棉衣与粮草,削减两成。大帅既然能征善战,想必也能体恤朝廷的难处。”
削减两成军需!
这不是裁军,这是在断他的粮!
顾景兰猛地抬起头。她没有动他的兵权,却精准地捏住了他的钱袋子,用最合情合理的借口,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微臣,遵旨!”顾景兰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顾景兰绝不是个只会咽下哑巴亏的人。
军饷被削的第三天,盛京城外通往江南的漕运要道上,突然出现了一批极其凶悍的水匪。这批水匪不抢平民,专挑那些背后有士族文臣撑腰的大商贾下手。短短半个月,盛京城里的几家百年大商号损失惨重,连带着那些指望商税分成、中饱私囊的文官们也急红了眼。
文臣们哭天抢地,恳请定北侯出兵剿匪。
顾景兰站在大殿中央,双手抱臂,一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
“诸位大人说笑了。长公主殿下明鉴,西北军军需短缺,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气力去剿匪?依本侯看,不如让京兆尹和巡防营去吧,反正他们拿着朝廷全额的俸禄。”
文臣们气得浑身发抖,谁不知道那批水匪进退有度、战法骁勇,根本就是西北军假扮的!顾景兰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报复!
李汐禾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她桀骜不驯、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的男人,心里既是恼怒,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战栗。
这才是顾景兰。
她剥夺了他染指皇权的野心,他便用这种近乎流氓的手段,硬生生地在这盛京城里撕出一片属于他的绝对领域。他在向她宣告:没有他顾景兰,这大唐的江山,她一个人玩不转。
“传旨。”李汐禾终于开了口,语气中透着妥协,“从内帑中拨银三十万两,补足西北军今冬军需。命定北侯即刻派兵,肃清漕运水匪,不得有误!”
顾景兰闻言,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狂傲笑意。
“微臣,领旨谢恩。”他直视着珠帘后的李汐禾,眼神中充满了侵略性与挑衅。
两人这种你来我往、亦敌亦友的极限拉扯,让满朝文武如履薄冰,却也让某些心怀鬼胎之人看到了可乘之机。
文官集团虽然被打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新任的首辅王延,是个极善钻营的老狐狸。他看准了长公主与定北侯之间的貌合神离,决定利用这份猜忌,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一日,王延秘密觐见了年幼的太子,呈上了一份密折。
“殿下,定北侯拥兵自重,纵容部下劫掠漕运,甚至在朝堂上公然顶撞公主。此等跋扈之臣,若不早除,必成大患!”王延声泪俱下,“臣恳请殿下,借明日定北侯入宫赴宴之机,设下伏兵,夺其帅印!”
太子虽然年幼,却也不是傻子。他有些犹豫:“可是……皇姐说,定北侯是国之栋梁。”
父皇和皇姐都在,他才不会做傻事。
“殿下!公主终究是女流之辈,她已被定北侯蒙蔽了双眼啊!”王延连连磕头,“殿下日后才是九五之尊,若能亲自除掉此贼,满朝文武必将归心,公主也会明白殿下的苦心!”
小九微微蹙眉,默不作声。
次日宫中晚宴。
顾景兰孤身一人赴宴,刚一踏入殿内,便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抹不同寻常的杀气。大殿四周的帷幔后,隐隐有刀剑的寒光闪烁。
坐在上首的太子脸色惨白,握着酒樽的手微微发抖。
而李汐禾,并没有出席这场晚宴。
顾景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没来。是她默许了这场鸿门宴,还是她根本就是这场刺杀的幕后主使?为了彻底掌控皇权,她终于要对他痛下杀手了吗?!
“定北侯。”太子强撑着威严开了口,声音却在发颤,“你可知罪?”
随着太子的话音落下,王延大喝一声:“拿下乱臣贼子!”
帷幔瞬间被撕裂,数百名刀斧手如潮水般涌出,将顾景兰团团包围。这些刀斧手并非南衙禁军,而是王延暗中蓄养的死士。
顾景兰没有拔剑,他只是盯着上首那个空着的、本该属于李汐禾的位子,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过河拆桥!好一个飞鸟尽良弓藏!”
顾景兰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腰刀,一刀便将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劈成了两半,鲜血溅了他满脸,犹如地狱修罗。
“想杀我?就凭你们这些废物?!”
他如同一头发疯的猛虎,在刀光剑影中肆意劈砍。可是,死士太多了,他孤身一人,身上连一件护甲都没有,很快,他的手臂和后背便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王延躲在死士身后,狂喜地喊道:“杀了他!谁杀了他,赏金万两!”
就在顾景兰力竭,一把长枪即将刺穿他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极其凌厉的穿甲箭,带着破空之声,从殿外射入,精准地洞穿了那名死士的咽喉!
“砰!”
偏殿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李汐禾手持一把还在震颤的长弓,带着数千名重甲金吾卫,犹如天神降临般冲入了战局。
“谁敢动他!”
李汐禾的一声厉喝,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她大步跨过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径直走到浑身是血的顾景兰面前。
“你疯了吗?!”李汐禾一把抓住他拿刀的手腕,“你明明知道有埋伏,为什么还要进宫!为什么不发信号调你的西北军!”
顾景兰喘着粗气,“我以为……是你要杀我。若是你要我的命,这条命,我便还给你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李汐禾的心口微跳。
这个在朝堂上跋扈狂妄、跟她斗得你死我活的西北狼,竟然因为以为是她设的局,便连反抗都不愿反抗,生生站在这里等死!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李汐禾红了眼眶,猛地转过身,将顾景兰护在自己身后。她举起手中的长弓,对准了躲在人群后的王延。
“王首辅。”李汐禾的声音冷得像地狱里的冰,“你敢借太子的名义,动本宫的驸马?”
“公主殿下!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啊!”王延吓得魂飞魄散。
“谋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汐禾怒极反笑,“来人!王延勾结死士,意图行刺当朝大帅,欺君罔上!就地格杀,诛九族!”
金吾卫手起刀落,王延的人头瞬间滚落在大殿之上,至死都没明白,为什么公主会为了一个威胁皇权的外戚,不惜大开杀戒。
偏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这本就是李汐禾将计就计的局,太子早就知晓,故而并不惊慌。
顾景兰丢下手中的刀,高大的身躯终于因为失血过多而晃了晃。
李汐禾冲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为什么来救我?”顾景兰靠在她的肩膀上,虚弱地喘息着,“你若是借他们的手杀了我,这天下,就真的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顾景兰,你给我听好。”李汐禾看着他,“这天下是我李家的。我防你外戚干政,是因为我是大唐的公主;但我绝不会让人动你一根头发,因为我是你顾景兰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