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听到这儿,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笑了一下。
“她这话对。前头我就是差点叫人绕进去。”
“后头我不松那一下,他们那边才真开始慌。说到底,家里这层气,真值钱。”
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重重点头。
“值钱!以后谁再拿我孩子吓唬我,我先不自己吓自己,我先问清楚他是谁、想干啥、为啥偏找我说。”
老胡家媳妇也跟着说。
“我家也是。”
“后头谁再拿鱼价、拿男人跑外头活、拿日子长短这套来碰我,我先不往心里缩,我先想他是不是又想拿我这张嘴去带我家那口子的心。”
刘大狗他姐这时候又开口了,声音小,可比前头实多了。
“我后头要是再哭,也不往井台边去了。”
王婶立刻接一句。
“对。真有委屈,去该说的地方说。别再叫人把你那点委屈拿来当壳。”
这话一落,屋里最后那层吊着的劲,像是真松下去了。
不是事情全完了,是这场局总算坐出点样子了。
前头最会伤人的那些软话、眼泪、怕、忍,一样一样都被翻开了。
以后谁再想照着这个路数来,不说完全不行,至少没前头那么顺手了。
李秀芝看时机差不多了,最后把话往回一收。
“今天坐这儿,不是叫你们回去就跟谁摆脸子,也不是一张嘴就骂。”
“就是一句,后头别再自己先犯虚。”
“真有生脸上门,真有人拿软话磨你,别自己扛,别自己琢磨,先吱一声。”
“村里、学校、车队、后街都走到这一步了,不是前头那种各家自己闷着的时候了。”
这句最管用。
前头最难的就是各家自己扛。
现在她们这些人一坐,心里就都更有数了……后头谁再挨一下,不是自己倒霉,是这条线都知道该怎么接。
散的时候,谁也没哭。
可一个个起身时,脸上的神色明显跟来时不一样了。
老胡家媳妇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
“这场局值,前头那些话憋在心里,越憋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今儿说开了,后头谁再想拿女人家这层做文章,我先不惯着。”
小周媳妇也跟着说。
“对,以后谁来跟我说“值不值”,我就先问他,你咋不拿你自己命来算。”
这句把王婶又逗笑了。
连刘大狗他姐出去时,背都没前头那么塌了。
不是她就干净了,是她自己也算真明白了一点,前头那些眼泪到底叫人拿去干了什么。
等人都散了,偏屋里只剩下火盆和几只空碗。
李秀芝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像是心里有块东西终于落了地。
“前头我总觉得,女人家这层最说不清。今天可算说清了。”
宋梨花也看着那只火盆,点了点头。
“说清了,后头这事才真算往回收。”
支书站在门外,听见这句,也跟着来了一声。
“对。前头收的是人,现在收的是气。”
“气一正,后头再有谁想照着这个路数来,先得掂量掂量自己那张嘴够不够硬。”
这场局一坐下来,不只是把前头那些藏在眼泪和软话后头的脏心思翻了出来,也把村里这口一直总把自己看轻、总觉得自己一句话不算什么的气,往正里扶了一把。
而这,才是真能让日子往后稳着过的东西。
从村委会偏屋出来,天已经有点擦黑。
风不大,可冷得扎脸。院外那条小土路上,几个女人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在低声说话,脚步都不算快。
前头她们遇上这种事,都是各自捂着回家,生怕别人多看自己一眼。
今儿不一样,反倒像是胸口那口堵了太久的闷气松下来一点,走路都不那么发虚了。
李秀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身。
“我看她们今天是真听进去了。”
王婶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听进去了。前头一个个老觉得自己那张嘴、那点怕、那几滴眼泪不值钱。”
“今儿一坐,全明白了。不是不值钱,是太值钱了,人家才老拿着碰。”
支书站在廊檐底下,听完也接了一句。
“这场局坐得值。前头按人、按窝、按路,那是把坏根刨出来。”
“今儿这场,是把土给翻了。以后再有谁想照着这个路数来,难多了。”
宋梨花没接“值”这个字,她脑子里还在把今天这一圈人的话往回顺。
老胡家媳妇那句“谁来跟我说你一个女人家先忍忍,我先问他咋不回去跟自家媳妇说”。
小周媳妇那句“谁嫌命长谁回家算去”。
还有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那句“以后先问清楚人是谁”。
这些话看着土,可最顶用。
因为它们都不是场面话,是前头真挨过、真怕过,后头才咂摸出来的理。
她看着支书。
“后头井台边这层风,会更难带了。”
支书点头。
“对,前头井台边最容易带起来,就是因为女人家心里发虚,又不好意思明着问。”
“现在她们自己知道先问人、先认脸、先想对方图什么,这层风就没那么好起了。”
王婶一听,笑了一声。
“以后谁再想在井台边装好人,先得过我们这关。”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笑了笑。
不是痛快到放声大笑,是那种熬了太久,总算真能顺口气的笑。
正说着,外头院门又响了。
这回敲得不轻不重,像是来的人既不想惊动太多人,又知道这会儿不能再试探。
老马去开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个男人,穿着件半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一见门开,立刻先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
不是别人,是供销社后头搬煤那个老许。
老马一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老许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发窘,又带着点咬牙才来的劲。
“我来,不是说我自己有啥大事,我就是想起来个细处,觉得得赶紧递过来。”
屋里几个人一听,都没再站门口,直接把人让进来了。
老许一进门,先冲支书和宋梨花点了点头,随后才坐下,屁股都没坐实,就赶紧往下说。
“前头你们老盯周小顺,我今儿回去以后才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冬头,供销社后头那煤球棚边上,有一阵子总有人拿暖壶来灌热水。”
“按说那地方不缺水,可偏偏有两三回,我瞧见周小顺提着暖壶去,后头没一会儿,蒋成林也从那边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