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如何不记得我了?”玄猫急切的追问。
谢令不紧不慢:“喝下孟婆汤,从此忘前尘……她如今是等待往生之魂,是已经喝完了孟婆汤的,自然不再记得你。”
“往生……”
玄猫仰着头,轻声喃喃:“往生好,往生好啊!”
似是下了什么决定,玄猫从女子身边退离。
想到什么,它又急切的问:“那她下辈子会投胎到怎样的人家?是否会对她如珠如宝?她会否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说到后面,她声音低了几分,迟疑了好久,才轻声嗫嗫:“她还会再养一只猫吗?”
玄猫目光看着女子混沌懵懂的游魂,却更像是在看更遥远的从前。
“她下辈子会做一只猫。”
“为什么!”玄猫金色的猫眼,瞪得溜圆,似是不能接受。
它语气急促:“她这辈子没做过害人的事儿!为何、为何……”
为何不能投生个好人家,平安顺遂一生,而是坠入畜生道。
玄猫不能理解,更无法接受。
“哦,她生前背负着不孝的罪名而死,死后为家族除名,无人立碑修坟,所以——”
谢令声音刻意顿了顿:“只能投畜生道了。”
“那都是那些狼心狗肺、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家伙,栽赃污名她的!”玄猫怒极。
谢令挑眉:“成语学的不错,小猫儿。”
“诚如你所说,这些都是那些人往她身上泼的脏水,但她阳寿未尽而死是事实,她家中又铁了心与她斩断瓜葛,她没了亲族冥产可继,也无未亡亲眷给烧纸,没有银钱打点关系,本来是要熬到寿数尽了才能再去投胎的,但是呢,正如你刚刚所说,她这一生行善积德,没做过害人的事儿,故而才允许她不必苦熬几十年,才能喝上孟婆汤。”
“若不然,常年在这地府中飘荡,怕是等不到喝汤,灵魂就被蚕食干净了。”
玄猫:……
“地府也要花钱上下打点?”
“自然!”
“有后台,能托关系的,还能插队呢!”
谢令循循善诱:“前不久,火德星君就给他养的灵犬,加急投了个好胎,在人间做闲散富贵的逍遥王爷呢。”
玄猫:……
它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如此,岂非有钱有势的人,再投胎,只会变成更有钱有势的人,无权无势的穷苦人,再投胎,也只能继续做无权无势、要整日为温饱奔忙的穷苦人?”
玄猫觉得这简直荒谬。
富人烧真金元宝,穷人烧几张黄纸。
富人烧手腕粗的上等檀香,穷人只能烧三柱清香,兴许还是劣质的香,无论是求仙佛,还是拜鬼神,想来享受香火供奉的都不傻,都知道选好的。
如此,那些穷苦之人,岂非连死后都无翻身之日?
“那倒也不至于。”
谢令:“一来,地府还是比较有人情味的,若是没有未亡亲眷给烧纸祭拜的话,地府可以为想要尽快投胎,投个好胎的亡魂,提供借贷任务。”
玄猫:……
它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什么玩意儿?
为亡魂提供借贷业务?
“这借贷业务,一旦签署,也不用操心还款事宜,只要亡魂顺利往生,往后几十年,有的是时间用来还债。”
玄猫:……
“咋、咋还?”
谢令微皱了皱眉:“这就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了。”
“简单举几个例子。”玄猫也不知道它为何要问。
谢令挑眉,有种看到鱼儿上钩儿的成竹在胸:“比如说,亡魂可能通过向地府借贷,换取了下一世的好命,在往生成功以后,事事顺遂,天命富贵。”
“但可能会频繁的破财,比如出门吃饭,被人偷钱袋子,再或者是受伤、被骗,等等原因,总之呢,就是留不住什么财气。”
“手有百财,疏落九九,难有存余!”
玄猫:……
这不纯坑吗?
“福气不够的人家,更可能会被拖累的,耗尽财运,自此家道中落,再难起复。”
玄猫:……
“这就是讨债鬼吗?”想到那个情景,玄猫顿时打了个冷颤,放弃了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
谢令挑眉:“你要这么说,也没什么毛病。”
玄猫:……
“还有其他的吗?”
“有啊!”
谢令:“凡人大多以血缘为纽带,家族聚居,所以但凡死后,有子孙后人为其烧寄纸钱财物,在其往生以后,余下的冥产,就会由后面的子孙后人瓜分使用。”
“有些经营有道的亡魂,不仅能留下丰厚的家族冥产,还能留下持续产出的其他财物,为子孙后代持续积累冥产。”
玄猫:……
“那阿花为何没有冥产可分?”
谢令:“我之前说了啊,她的家里人,将她除族,自然与亲族冥产可继,甚至她死后都没有下葬,更没有立碑修坟,也没有未亡亲眷祭拜烧纸。”
玄猫忽然就有些难受,感觉心里头堵得慌,说不上来的憋屈。
“那我现在去给她修坟立碑,给她烧纸……”
“晚了。”谢令打断了玄猫急切的声音,摇头,似是惋惜:“她如今已经喝了孟婆汤,前尘尽忘,就算你给她修坟立碑,祭拜烧纸,也来不及了!”
玄猫却觉得哪里不太对。
它心生怀疑,金色的猫眼,警惕的看着谢令:“照你这么说,那些年年声势浩大祭祖的,岂非都在做无用功?”
“毕竟阿花才去世不到两年,就已经被审完了生前过往,判为投入畜生道,喝下孟婆汤,等待往生……”
玄猫金色的猫眼微眯,暗藏危险的看着谢令:“如此,那些被供在祠堂上百年的老东西们,岂不是早就已经轮回了不止三两遍?”
“那些花重金准备三牲、贡品、纸钱元宝之类的,求祖先保佑,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祖先都往生去了,还保佑什么?
“怎么会?”
谢令:“虽然前人已经往生轮回,但后人烧的纸钱,只要是能正常送达地府,就会存入其名下,要么由他的后人们死后,来瓜分继承,要么等他轮回再死后,重新启用。”
玄猫:???
“听不懂吗?”
谢令更耐心细致的为它解释:“那我给你举个简单点儿的例子,假使有亡魂甲,在轮回后,收到了后世子孙的祭拜之余,在正常扣除地府所征收的各种税以后,余下的,会继续存在亡魂甲的名下,等亡魂甲的子孙后人死了,就可以按比例,继承亡魂甲遗留的冥产。”
“假使,亡魂甲死后,亡魂甲的儿女亡魂乙和亡魂丙,曾分别为亡魂甲烧金元宝五百个和三百个,那么亡魂乙可以继承五百个金元宝扣税后,所余下的部分,亡魂丙同理。”
“再假使,亡魂甲死后,亡魂甲儿女的儿女,在为亡魂甲的儿女烧纸钱元宝时,也为亡魂甲烧了一份,那么亡魂甲名下就有了新的冥产,这份冥产,如果在亡魂甲轮回成亡魂丁,亡魂丁又再次归于地府时,亡魂甲的冥产暂时没有新的后代亡魂来继承,则可以由亡魂丁来支配取用。”
“如此也可以确保,亡魂丁死后,即使得不到后代子孙的祭拜,也能有一定的基础冥产,来维持在地府的生活。”
“当然了,亡魂丁可以支配自己前世亡魂甲的冥产,但亡魂丁的后代亡魂,是不能够领取亡魂甲那部分冥产的。”
“亡魂甲的冥产,只能由亡魂甲及亡魂甲的后来支配使用。”
谢令看着眼神已经晕乎住的玄猫,笑眯眯的问:“你明白了吗?小猫儿!”
玄猫:……
喵不明白……喵听到了天书。
“那阿花为何没有……”前世的冥产可以继承?
玄猫张口问了一半,声音猛地顿住,随后,它眼里的光,渐渐消失不见。
“你想问,为什么她没有前世亲眷祭拜的冥产可以继承?”
玄猫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它想,它是知道答案的。
玄猫蔫蔫的,像是霜打的茄子,再没有之前的神气劲儿。
“倒也不是没有的。”
谢令的声音,如三月春水,缓缓流淌过玄猫蔫巴巴的心上,瞬间滋润活了它。
它金色的猫眼,满是期待的看着谢令。
只很快,期待更多是变成了疑惑。
似是不明白为什么阿花前世会有亲眷祭拜。
“你们的主人,在你们死后,烧了很多小鱼干儿、小耗子干儿、鹿肉干儿、羊肉干儿、鸡肉干儿、鸭肉干儿……”
谢令报了一堆菜名:“总之呢,她的余生,除了思念你们,就是在不停的给你们烧各种小鱼干儿、小肉干儿。”
玄猫金色的猫眼里,顿时盈满了震惊。
“你、你、你都知道?!!”
谢令挑眉:“知道什么?知道你跟她,上辈子是一对好朋猫吗?”
玄猫:!!!
“还是知道,你们本来是没办法投胎成人的,是你们商量着拼好投,把你身上积攒的功德,全都送给了她,这才让她这辈子投生成了人?”
玄猫:!!!
它瞪大了金色的猫猫眼,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谢令。
这女人!
这女人怎么全都知道!!!
“小猫儿,你要知道,若非我怜惜你与她感情甚笃,又羁绊颇深,且所作所为也算事出有因,仅凭你掠夺凡人尸身,藏于地下,险置城中千人因你而染上瘟疫,又意图抢夺他人修为,逆天而行,复生已死之人的行径,就足以使你被打个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谢令神情严肃:“虽然你抢夺他人修为的事儿,并没有成功,却也同样是滔天大罪,不可饶恕。”
玄猫却是没有在意谢令对她的审判,只是有些愣愣的问:“我,险些制造了瘟疫?”
它似是不敢相信,又像是从未想过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没错。”
谢令板着脸:“若非我发现的及时,要不了三个月,城中就会爆发瘟疫,源头就是你用来藏尸的宅子。”
当初,黄小壮会突然闯入宅中,被玄猫打回原形,便是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就是这孩子,实在也是愣。
这么大的事儿,不说先回来告诉家大人,就凭着自己那点儿,连维持化形都费劲的修为,就敢往里闯,简直胆大包天。
合该再狠狠教训才是。
要不是在黄小壮的记忆里看到了缘由,她是断不会救这个混小子的。
她本来是想处理完手上的这些求助,就过来看看的。
倒是没想到,第三张玉版纸会直接把她给引了过来。
只能说,这小猫儿,确实也是胆子大。
竟然敢钓鱼钓到了她头上!
多少也是有些不知死活了。
不过,瞧这俩苦命鸳鸯似的,她确实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
这小猫儿进去了娘娘庙,还在玉版纸上,许愿求助成功了。
虽说娘娘庙不止接待人,也接待鬼、妖等非人,但迄今为止,能够真正踏进娘娘庙大门的妖,实在是少之又少。
鬼更是没有过。
更别说玄猫这等执念化形,非鬼非妖的存在了。
玄猫犹处于自己险些酿成大祸的震惊中。
“我、我不知道、我……”
它想要辩驳几句,又觉得似乎没有脸面辩驳。
“你想怎么处置我?”玄猫抬头看向谢令。
谢令没有答它的话,反而问道:“想帮她报仇吗?”
玄猫金色的猫眼露出不解与警惕,似是在思考,眼前之人是想耍什么把戏。
“她,为了莫须有的清白,被家里人活活勒死,说什么维护家族,结果死后,那些人声势浩大的办葬礼,要足了名声,背地里却连一张草席都不肯给她,随意的抛尸在乱葬岗,任由野狗、老鼠分食……”
谢令声音蛊惑:“你难道不替她感到不值吗?”
“既然你们有上辈子一起做好朋猫的情谊,这辈子又在一起相伴良久,为何不替她报仇呢?”
“替她把本属于她的一切,都夺回来!”
玄猫:“我?”
“对!就是你!用她的身份,杀回那个害了她的‘家’,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谢令循循善诱:“你跟在她身边良久,应该很清楚她的诸多习惯,也知晓她在的事儿吧?”
“由你去,最是合适不过。”
“还是说,你不想?”
玄猫急道:“我当然想!”
“那就去吧!”谢令再次抛出诱饵:“夺回本属于她的一切,让她死后也能正常享受香火,到时候,她在底下有了冥产,打点关系以后,不仅她可以投个好胎,你也能!”
玄猫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想到了什么,它猛地瞪大了眼睛:“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