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静待在锦瑟渺身侧的主君桑梧,此时也优雅地向前半步。
双目清澈灵透,仿佛能映照人心。
“仪式既已礼成,便是既定之事。阁下远来是客,心中纵有万千思绪,站在这里也难理清。不如移步他处,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九方杌对上其眼睛,胸腔中翻腾的暴怒与尖锐的痛楚,奇异地稳定。
为何此处有隐迹的精灵族?
“爹爹?”龙崽尾巴尖小心翼翼的戳戳九方杌脸颊。
九方杌抱紧龙崽,冷静下来仔细棺观察四周。
遍地皆是化形的龙子凤孙作为仆从侍卫,修为皆不俗,且对锦氏之人恭敬异常。
几乎人人修为深厚,气息沉凝。
这个隐世家族藏于虚空深处,实力庞大到惊人,可在场众多宾客中,竟无一位他熟悉的神域或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九方杌左手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下意识地捏紧,又松开。
他迅速权衡利弊。
强行动手,在此地胜算未知,且可能伤及珩熙。
留下或许能弄清楚更多,也能有更多转圜余地。
“……好。”
他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方才那种即将爆发的尖锐感,算是暂时接受桑梧的提议。
锦瑟语见状,心头微松,立刻启口,语气恢复镇定。
“既如此,礼成完毕,便请诸位移步扶摇殿吧。”
她又吩咐侍从,引领其他宾客前用膳,将众人分散。
前往扶摇殿的路上,锦瑟语被温席司和清沅一左一右隐隐护在中间。
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抿起,双目有规律地上下快速眨动两下。
温席司了解自己的心上人,这是面对问题思考的小动作。
在路上他趁机问出声:“可是觉得不妥?”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安抚性地摩挲着她的虎口。
锦瑟语轻声回应,目光却若有所思地飘向前方被族老引路的九方杌背影。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身份更是龙族至尊。他若真的只想带走珩熙,大闹婚堂,刚才完全可以不顾一切动手,根本不必听废话。”
她顿了顿。
“他却选择留下来,同意谈谈。是别有目的,想探我锦氏虚实?还是真的只是想打感情牌,为珩熙争取什么?抑或两者皆有?我们都不得而知。”
她微微摇头:“与其胡乱猜测,剑拔弩张,不如坐下来,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想要什么。”
“你们当初没有感情?”
清沅一直竖着耳朵,此刻立刻抓住重点,牵住锦瑟语另一边的手,眸子紧盯着她问道。
锦瑟语的状态,可不是对待情人该有的样子。
锦瑟语坦然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当然,当初情况紧急,不得已的发生。”
她是有些好男色,但分得清真心与利用。
九方杌明显是后者,身为解药的长相气质实在是少有。
她解毒不可能去找一个丑男人。
清沅舒坦了,嘴角上弯。
他就说。
以他这样的绝世都纠缠锦瑟语好些年,好不容易占据一席之地,绞尽脑汁成功踏入锦氏门槛。
哪有睡一觉就能让锦瑟语这等女子念念不忘,倾心相待的道理。
那男子不过是运气好,偏偏孕育了龙崽。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想到那活泼可爱的龙崽,清沅心里就泛酸。
他不仅要孩子,还要个女娃。
他美滋滋地想着,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反而没那么担忧甚至隐隐期待。
局面越乱,他未必没有机会。
温席司想的则更深更远。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淡笑,掌心不停抚摸女子柔荑,心中却思绪翻腾。
无论如何,他正君的名分已定,族谱已刻,铁板钉钉的事实。
九方杌再强,仅占珩熙生父的身份,想要颠覆这一点,也绝非易事。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九方杌,身为龙族至尊,灵觉何等敏锐。
他无需回头,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不远处那三人的细微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上。
那点因桑梧的安抚和理智权衡而勉强压下的痛楚,再次翻涌上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激烈的暴怒,而是近乎麻木的钝痛,连血液都流动得缓慢而沉重。
他忽然泄了气,脚步顿住,抱着珩熙,僵立在云径中央,不再向前。
“我只想……同珩熙他娘,单独谈一谈。”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
前方的家主闻声,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挺直却难掩孤寂落寞的身影,以及他怀中正乖巧趴着的龙崽身上。
她眼中掠过难以言喻的情绪,同为高位者的些微理解,又对女儿这团乱麻的无奈。
她抬手,简洁明了地吩咐:“让大小姐过来。”
一旁的主君大人优雅地整理袖口,瞥了自家夫人一眼,又看向后方气氛微妙的一小簇人。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戏谑低语:“女儿这桃花开得也太盛,朵朵带刺,着实不见得全是好事。”
“大小姐,家主让您过去。”
侍从快步来到锦瑟语三人面前,躬身传达。
前方众人的目光,回头聚焦在她身上。
连带引路的族老都停下了动作。
空气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远处云海流动的细微声响和风吹过灵植的沙沙声。
锦瑟语感觉到无数目光的注视,她抬眸,目光穿过人群,无可避免地对上前方孤独站立的身影。
以及九方杌眼眶泛红,依旧执拗望着她这个方向。
那双黑眸里的情绪太复杂,有痛,有怨,还有近乎绝望的决然。
她心中无声地叹气,知道这一关必须自己面对。
她沉吟片刻,分别看向身侧的两人:“你们先回语棠轩等我。”
温席司眉头几不可查地微皱,目光忧虑看向前方男人,又看向她,最终还是压下心头的千言万语。
“好,万事小心。”
他松开手,指尖眷恋地在她手背划过。
清沅哼哼:“居心不良。”
不情不愿的放开锦瑟语。
很快,锦瑟语独自一人,穿过众人自觉让开的道路,来到九方杌面前。
两人之间,几步距离宛如鸿沟。
家主下令:“都离开,让他们自己解决。”
锦瑟语没看九方杌,而是扫视了一下四周,指向不远处一座被茂密修竹环绕的精致小亭。
“去那边吧。”
她率先迈步。
那里环境静谧,竹林有天然的隔音与宁神效果,正适合谈话,也足够避人耳目。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亭中。
九方杌将怀里的珩熙轻轻放在亭外的石凳上,摸了摸他的头:“珩熙在这里等爹爹一会儿,别乱跑。”
小龙崽懂事地点点头,好奇地看着亭内的两人。
亭内,锦瑟语立于一侧,身上大婚的华服未换,红颜依旧,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平静到近乎淡漠。
“你想说什么?”她开门见山,语气没有太多波澜。
她在想九方杌出现的动机。
九方杌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被狠狠攥紧。
他提脚上前,拉近这让他心慌的距离。
阴影笼罩锦瑟语。
她被堵在人和柱子间。
锦瑟语仰头望他,眸中是清晰的疏离。
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万千思绪,无数日夜的煎熬与想念,质问和委屈,在喉间翻滚冲撞。
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不甘的诘问。
“我于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声音很轻,砸在两人之间寂静的空气里。
锦瑟语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睫毛微垂,避开他眼中过于浓烈的情感。
“当时中毒,不得已为之,若我知晓你是龙族,绝不会碰你。对于珩熙的存在,以及你养育他多年,我确实有亏欠。”
她语气缓和了些。
“所以,你想要什么补偿,要求合理都可以谈。”
“你只想说这些?”
九方杌心中蔓延难以置信的荒诞感。
他等了这么多年,找了她这么多年,忍受孕胎之苦,独自抚养幼子。
如今终于找到她,却换来这样结果。
锦瑟语看着他眼中迅速积聚的伤痛灰败,心中并非毫无触动,但那触动很快被理智和责任压了下去。
她没有犹豫,“对。”
还说什么?无话可说。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时,眼中光芒都熄灭。
“……知道了。”
他从喉间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剩心灰意冷。
他知道了,在她心里,他什么都不是。
连值得愧疚的过往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提供解药和种子的工具。
锦桐假装走了,趁没人又回来。
猫在竹林外围,竖着耳朵想听亭内的动静,可惜竹林有阵法,听不真切。
她眼珠子一转,看到亭外石凳上无聊晃小短腿,揪竹叶玩的珩熙。
她脸上立刻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对小龙崽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
“来小姨这里。”
珩熙正觉得无聊,又听不见爹爹娘亲说什么,看到奇怪姨姨主动招呼,还笑得这么灿烂。
立刻忘记爹爹的嘱咐,从石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悠哒悠哒地跑了过去。
锦桐一把将他搂到身边,不怀好意:“告诉小姨,你喜欢爹爹还是娘亲?”
龙崽眨巴眼,“都喜欢。”
锦桐故意板起脸:“不行,只能选一个。”
龙崽很为难,反问:“那小姨喜欢爹爹还是娘亲?”
锦桐:“都不喜欢。”
“娘亲爹爹,小姨讨厌你们,唔——”
锦桐眼疾手快捂住龙崽嘴巴,把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又气又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小屁孩,你跟你娘一样讨厌,居然还告状!”
凤女无奈提醒:“三小姐,力气不要太大。”
锦瑟语赶巧出来,见锦桐夹击珩熙做贼心虚的模样,挑眉:“都能下地走路,看来之前的伤是好了。”
锦桐猛地松开手,珩熙立刻大口喘气,委屈地看向娘亲。
锦桐挺直腰板,嘴硬道:“我又不是废物!一点小伤,当然好得快!”
绝口不提自己刚才的罪行。
九方杌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亭子,一言不发,只是走上前,将还有些懵懂的珩熙轻轻抱回怀里。
他甚至没有再看锦瑟语一眼,抱着儿子,径直转身,与她背道而驰,朝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那背影挺拔依旧,却是万念俱灰。
如此戏剧性的一幕,锦桐左看右看,唯恐天下不乱。
“哟,小屁孩归属权没谈拢。”
亲侍白芷捂脸:“三小姐,咱们少说几句吧。”
她真怕大小姐一个回头,情绪上头又是锤人。
当夜,语棠轩。
本该是新婚燕尔,红烛高烧的洞房花烛夜,气氛却因白日的变故而显得有些微妙。
主君桑梧亲自驾临侧院,笑吟吟地困住清沅。
“今日是正君圆房之礼,规矩不可废。”
桑梧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副晶莹剔透的灵玉棋盘,笑容温和却不容拒绝。
“清沅王今夜想必也无心睡眠,不如陪本君这老人家,手谈几局,静静心?”
清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看着主院方向隐约透出的柔和灵光,想到温席司此刻可能正与锦瑟语……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呵!”他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石桌边缘,就想将这碍眼的棋桌连同上面的棋子一起掀翻。
他用力抬三下,石桌纹丝不动。
生了根一样牢牢嵌在地面。
“别白费力气。”桑梧好整以暇地撑着头,语气轻松:“压制修为,封锁灵力,于本君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他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一枚白子自动跳入格中。
“与其浪费力气做无用功,不如好好坐下。总之,今夜你是出不去的。”
女儿的新婚之夜,总不能再被这条暴躁的鱼给搅和了。
清沅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银蓝眸中怒火熊熊:“吾是侧君!名正言顺!凭什么他温席司能圆房,吾不能?!这算什么规矩!”
他不服,极度不服!
他想强行冲破封锁,朝院门冲去,却在刚触及大门门槛时,“砰”地一声,撞在坚韧无比的墙壁上。
被力量弹回来,周身灵光乱闪。
桑梧对他的抗议和冲撞充耳不闻,当没看见他的狼狈,自顾自地又落下一子。
“规矩就是规矩。正侧有序,先后有别。你这脾气,若放你进去,只怕当场就能拆了婚房。”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清沅,“急什么?明日,便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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