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邪在她身上打了个哈欠,难得没有嘲讽。
它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对此人的挣扎早已司空见惯。
无尘仙尊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目光在颜夕与君承乾之间转了个来回,识趣地没有开口。
他只是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殿下,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您打算如何处置?
君承乾立于阁中,背对着珠帘,修长的身影在九色灯龙的极光下拖出淡墨般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夜色中拉长,沉重得令人窒息。
颜夕不敢动。
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玉阶的寒意顺着肌肤渗入骨血,让她微微发抖。
良久。
“出去。”君承乾终于开口,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会有仙仆安置你。”
颜夕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不敢置信的狂喜。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却在对上君承乾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时,所有的话语都冻在了喉咙里。
“谢……谢殿下……”
颜夕叩首,声音哽咽。
她膝行后退,在仙仆的引领下,踉跄着消失在珠帘外的夜色中。
无尘仙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您真要收留她?来历不明,身上还有被下咒追缉……”
他都能看出来,太子殿下不可能没发现。
“来历不明。”
君承乾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似笑非笑,“这满天神域,有几个人的来历是真正分明的?”
无尘仙尊语塞。
君承乾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负手立于阁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投向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瑟氏府邸的方向。
夜色深沉,云海翻涌,那里灯火隐约,仿佛一颗蛰伏在暗处的明珠。
他想起方才那女子疯狂的模样。
“那个女人对殿下图谋不轨”。
“她是天朝的宿敌”。
“您恨她入骨”。
可笑。
他与那位瑟氏大小姐,至今不过两面之缘。
隔着珠帘的一瞥,隔着楼阁的一眼。
他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名讳,不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她那些纷乱的夫君们究竟是怎样被收服。
何来恨意?
可那股无端的烦躁,又是从何而来?
君承乾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日在炼器堂,他分明看见银发男子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姿态亲密得刺目。
也看见那月白衣袍的男子从容掀帘而入。
他缓缓收拢五指,掌心空空如也。
“呵。”
“小白花动作快,太子殿下请帖这就到了。”
锦瑟语晃晃手里的请柬,边角饰以蟠龙祥云纹,正中是笔力遒劲的数行字迹。
落款处,朱红玺印清晰如焰:君承乾。
她垂眸看着这封请柬,唇角弯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
温席司从她身后靠近,衣袖拂过她肩头,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问:“鸿门宴?”
“嗯。”锦瑟语将请柬随意搁在案上,向后靠进他怀里,语气轻快。
“说是瑟氏炼器有功,特设小宴酬谢。还特意点名,请瑟氏大小姐务必赏光。”
“务必”二字,她说得格外玩味。
温席司伸手,将那请柬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修长的手指抚过那蟠龙纹路,声音依然温和,却带了几分忧虑。
“颜夕刚逃进宫,太子的请帖就送来了。这宴,怕是不好赴。”
“谁说不是呢。”锦瑟语懒洋洋地应着,指尖卷起垂落的长发,“可不去不行啊。”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光芒流转,倒映着夜明珠的柔和辉光。
“这第三轮试炼的任务,至今还是雾里看花。天朝内庭,太子私宴,这哪里是鸿门宴,分明是瞌睡送枕头。”
温席司低头看她:“我陪你去。”
“吾也要去。”
清沅从浴汤里出来,衣袍都没系好。
他挤开温席司,一屁股坐到锦瑟语身边,满脸不爽。
“那太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夫人独自去,谁知道他要耍什么花样。”
锦瑟语被他这护崽般的架势逗笑了,伸手捏他脸:“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
清沅蓝眸发亮,正要说话,锦瑟语又慢悠悠地补充。
“可也不能拖家带口全去了。那是太子私宴,不是咱们锦氏开祠堂。”
“那带谁?”清沅立刻警觉地看看温席司,又看看自己,眼神里写满了必须带我。
温席司没理他,只温声对锦瑟语道:“让我陪你去,清沅留在府里,若是那颜夕还有什么后招,也好有人坐镇。”
“凭什么你陪,吾又不是不行。”清沅冷笑。
锦瑟语顺势躺在清沅怀里,将那请柬重新拿起来,对着灯火端详。
赤金的请柬在她指尖翻转,蟠龙纹路时明时暗。
“都别争,你们都去。”
清沅哼了一声,只是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些。
温席司轻轻颔首,目光落在锦瑟语侧颜上,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伸手,将案上那盏渐凉的灵茶移开,重新斟了杯温热的,轻轻放在她手边。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
天朝宫阙的灯火远远地亮着,如同巨大的瞳孔,正隔着重重夜幕,与她对望。
她将请柬合上,指尖在蟠龙玺印上轻轻一点。
“鸿门宴啊……”
她低语,声音里听不出畏惧。
“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备了怎样的一桌席。”
“诸位请便。”
君承乾高坐主位,声音淡如远山薄雾。
金服冠冕衬得他眉目愈冷,烛九色灯的极光流泻而下,在他周身镀了一层疏离的辉晕。
锦瑟语落座于东首客席,她抬眸环顾这所谓的小宴。
她感慨道:“天朝还是太有钱,能进我兜里就好了。”
三十六盏紫府琉璃灯悬于半空,灯芯燃的是深海鲛人脂,光晕流转间隐有潮汐之声。
七十二名彩衣仙娥穿梭如蝶,纤手所捧盘盏皆是万年暖玉雕成。
盛着千年朱果,九转灵芝膏,龙肝凤髓熬制的玉露羹。
廊柱间缠绕以月华蚕丝织就的云锦,风过时漾开层层银波。
“夫人要是喜欢,那就把妖域打开,鲛人好战踏平天朝。”清沅真心建议。
最好是把那太子殿下踩在脚下。
锦瑟语捂他嘴巴:“这可不兴说,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金库这种事情偷偷的来才刺激。”
清沅眉梢微挑,顺势伸舌轻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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