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这个案子早该结了。
万通等人拐卖妇女，罪证确凿，供词画押一样不少，上报刑部后批文早该下来。
这种案子，秋后问斩都是快的。
可今日褚云霁翻看卷宗时才发觉，这几个人，竟还在牢里关着。
他眉心微蹙，蓦地想起万通说过的话，勇哥能把我们捞出去。
他本只当是这贼秃临死前的痴心妄想，没往心里去，如今再看，倒像是句实话。
思及此，他脚步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少卿，又去哪儿？”卫子靖大步追上来，“等等我啊。”
褚云霁没应声，脚步未停。
卫子靖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侧头看他脸色：“少卿，你说万通说的那事，京兆府抓了拐子又放，是真是假？莫不是官匪勾结？”
“是或不是，”褚云霁脚步不停，“你我说了不算。”
卫子靖一听就猜到他要去干什么，顺着往下接：“得查，靠证据说话对吧？”
褚云霁难得侧头看她一眼，学着她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扯了扯嘴角：“知道还不走？要我夸夸你？”
卫子靖被他一噎，翻了个白眼，脚步却没落下：“少卿，你真的很无趣。”
“你有趣。”褚云霁目视前方，“你最有趣。”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没走多远便看见宋狱丞的身影。
他正站在长廊尽头，背对着他们，双手叉腰仰头盯着头顶的瓦片，姿势古怪得很。
“宋狱丞。”
“诶！”宋狱丞猛地回头，见是褚云霁，脸上立刻堆起笑，小跑着迎上来行礼，“少卿，卫评事。”
“你这是在干什么？”卫子靖探头看了眼那瓦片。
“噢。”宋狱丞回头一指，“那前头有块瓦破了，漏雨，我正打算叫人来修呢。”
“修缮一事不急。”褚云霁打断他，“正好我有事问你。”
宋狱丞忙收敛神色：“少卿您说。”
“最南边牢房里关了五个拐子。”褚云霁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早就结案了，罪证确凿，判了绞的。怎么还没行刑？”
宋狱丞愣了愣，皱眉想了片刻：“啊——少卿说的是他们啊。”
他点点头：“本是判绞的，但没到行刑之日，属下就收到了寺卿的亲笔书信。说是这几人事关另一桩要案，先不行刑，等他回来再行处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书信上有寺卿的印信，属下才将人留下的。少卿您不知道？”
卫子靖站在褚云霁身后，安静地听着。
大理寺卿，那个自从她来到大理寺，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难道跟拐子有关？
会是拐子的保护伞吗？
她正想着，褚云霁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书信可还在？拿来给我看。”
“在的在的！”宋狱丞连连点头，“就在我办公桌的抽匣里。二位跟我来。”
三人穿过一道月门，进了宋狱丞办公的厢房。
宋狱丞走到自己那张桌前，当着两人的面拉开抽匣，伸手往里一探，动作突然僵住。
他愣了愣，又往里摸了摸，眉头渐渐皱起。
整个人几乎俯下身去，脑袋快钻进抽匣里，手指翻动的声音越来越急。
“不对……”他喃喃道，“东西呢？”
卫子靖凑过去看了一眼。抽匣里整整齐齐放着几沓文书，几本律书，几封信件，但没有一封是带着大理寺卿印信的。
宋狱丞把抽匣里的东西全翻了出来，书信一封封拆开看，律书一页页抖过，来来回回翻了三四遍。
冷汗从他额头冒了出来。
“少卿，”他抬起头，脸色发白，“真的有这封信的，属下不敢骗人！我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里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收到信，他看完后就折好放进信封，收进了这个抽匣里。
怎么会不见了？
褚云霁没说话，目光在厢房里巡视一圈。
对面还有一张桌子，是周狱丞的，但人此刻不在。
厢房外也没有看守，若有人趁两位狱丞都不在时进来，轻而易举。
“你再想想，”褚云霁开口，“是不是放到别的地方，自己忘记了？”
“不可能的。”宋狱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日我从牢房巡逻回来，房间里没有人。书信就在桌上放着，我看完后顺手放进抽匣，再没动过。”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我没有把信带出这个房间，甚至没离开过这张书桌。”
可现在信没了。
寺卿还没回京。
没人能给他作证。
卫子靖在他桌上翻了翻，状似无意地问了句：“那会不会被别人拿走？周狱丞会拿吗？”
宋狱丞摇头：“我们公事都划了各自的区域，向来不经对方同意不会碰别人的东西。再说，他没事拿这封信干嘛？”
卫子靖抿唇轻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宋狱丞挠着头，几乎快把头皮挠破，急得眼眶都红了：“少卿，评事，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收到那封信了！我干这行十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我……”
“没事的。”褚云霁打断他，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别着急，你先好好找找，不要张扬。”
他顿了顿：“即便找不到，也可以等寺卿大人回来后再说。”
“是……”宋狱丞抹了把额头的汗，“属下这就好好找。”
褚云霁点点头，带着卫子靖离开了厢房。
一整日过去，月上枝头，褚云霁从厢房出去，发觉腹中空空。
他转头看向卫子靖：“一起去吃个宵夜？”
卫子靖正歪着脑袋想着什么，闻言眼眸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少卿，我知道大理寺西边两条街外有家烧鹅特别好吃。这个时间还开着，咱们去尝尝？”
“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
夜风微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卫子靖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嘴里还念叨着那烧鹅有多香。
褚云霁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忽然开口：“你方才问周狱丞，不是随便问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