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自己彻底暴露,陆生脸上闪过一丝惊恐,欲转身夺门而逃。
叶琉璃动作却比她更快。
身形一闪,一柄乌黑的长枪已横亘门前,枪尖斜指,恰好封死所有去路。
而她另一只手,依旧稳稳抓着那只蓝眼山雀,指尖虚扣在它纤细的脖颈旁。
“别动。”她声音平静,“再动,我就掐断它的脖子。”
那山雀睁着溜圆的蓝眼睛,竟十分配合地扯着嗓子尖叫:“要死啦!要死啦!”
猛地刹住脚步,陆生惊恐地看着那山雀,又看看叶琉璃冰冷的眼神,终于不敢再妄动,一步步退回去。
此刻,那陆生的形貌开始扭曲,温文尔雅的白衣书生形象如画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内里的真实。
一个身着残破嫁衣、面色惨的女子站在她面前,正是林秀娘。
伴随她的显现,屋内光影明灭,另外十二道身着不同款式嫁衣的女子,也从雾气中凝结出来,站在林秀娘身后。
她们眼神空洞,齐齐望向叶琉璃。
林秀娘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叶姑娘将事情说得这般明白,真是让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林秀娘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叶琉璃,声音带着一丝幽怨:“没错,正如叶大人所猜。三十年前,我与情郎私奔,却被他杀害于此,曝尸荒野。机缘巧合,一丝残魂未散,竟被卷入黄泉路旁,与一株水仙花意外融合……死后执念不消,幻化成陆生模样,在此徘徊。”
她顿了顿,语气变冷:“我在此,专‘偶遇’那些同样逃婚的新娘。若她们心志坚定,不为我这‘温柔陷阱’所动,我自会放她们一条生路。可若她们像我一样,那便只能留下来,成为滋养水仙的花肥。”
叶琉璃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妖物害人多凭本能欲望,而鬼物行事,往往绕不开生前执念。
林秀娘此举,并未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事不解。
“那你去杀那些负心汉啊,杀她们又是为何?”叶琉璃问道。
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困住她的矛盾点。
按常理,一个因情郎负心而惨死的女子死后怨灵常常化作美貌女子去引诱过路的男人。
可这林秀娘,却偏偏选择扮作男人,去诱骗女人。
背后的逻辑,着实令人费解,也因此耗费了她不少的时间。
“因为她们该死!我也该死!”林秀娘的面目骤然变得狰狞,声音尖厉起来,“她们和我一样,太傻!太容易轻信男人。即便今日不被我杀,他日也会被别的男人骗。然后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语调疯狂,突然凑近,死死盯着叶琉璃的眼睛:“叶姑娘,你……相信命吗?”
叶琉璃略一沉吟,坦然道:“信。”
身为朝天阙成员,她精通术法,对卜算推演之道自然有所涉猎。
但世间万物轨迹虽各有其命数,却亦有无数变数交织。
所谓算命,往往只能推演出未来诸多可能中的一种罢了。
故而,她轻易不算命。
林秀娘却显然不这么想。
“我在这黄泉路上,”林秀娘的声音变得幽远而诡秘,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笃定,“看见过她们的‘结局’。”
“在我看到的未来中,她们中有人逃婚后,会遇到一个看似憨厚的屠夫,与之成家,生儿育女,过了十几年平静日子,然后那屠夫渐渐厌弃她,将她锁进猪圈,与牲口同食同寝,最后凄惨死去……有人会在逃跑路上,被看似好心的男人收留,转头却卖入妓院,染上花柳病,被一卷破草席扔到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与其让她们在未来经受这些痛苦,然后凄惨地死去……不如,就由我来终结!”
林秀娘越说越激动,眼中血丝弥漫,那癫狂之态几乎要冲破理智:“让她们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不用再受轮回之苦!我这是在帮她们!是在救她们!”
叶琉璃看着她发疯,定了定神,才缓缓张嘴:
“林姑娘,如果她们的命运会因为你的干涉而改变,那你又如何能断定,她们自己就没有能力去改变你所看到的可能?”
此言一出,林秀娘愣住了。
叶琉璃又紧接着叹了口气:“你所见的,不过是她们人生中的一种可能。而你,却粗暴地替她们选择终结,还美其名曰拯救。”
她目光扫过林秀娘身后那些沉默的新娘鬼影,心中百感交集。
“至于不受轮回之苦……”叶琉璃语气转冷,“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想而已。你将自己承受的痛苦,强行加诸于这些与你有着相同处境的女子身上。”
林秀娘浑身一震,眼中疯狂稍褪,露出些许茫然:“臆想?我……我是在害她们?”
“不然呢?”叶琉璃声音提高,语气无奈,“你好歹转过身去,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她们。看看她们愿不愿意接受你这好意。问问她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指向那些新娘的鬼影,厉声道:“她们被迫逃婚,已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走投无路之时,见人施以援手,心生动摇是人之常情。可你,却从不问一句她们自己的想法。林秀娘,你这样做,跟那些三十年前,轻而易举就决定你命运的人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叶琉璃最后的质问,如同惊雷贯耳,反复劈砍。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艰难地转过身,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望向身后那十二道一直注视着她的鬼影。
那些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费尽心思构筑的虚假外衣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啊啊啊啊啊——!!!!!”
林秀娘双手抱头,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她周身的红衣猎猎作响,阴气如暴风般席卷,整个简陋的屋子都在剧烈震荡,仿佛随时会连同这片幻境一起,被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