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的喊杀声持续了一日一夜,最终以霍禹兵败被俘、霍氏一族主要党羽尽数落网而告终。清算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大将军府被查抄,霍氏亲族、门生故吏牵连者众,长安狱为之爆满。街头不时有囚车辚辚驶过,押往刑场,血染长街。
霍家的覆灭并未随着霍禹的人头落地而画上句号。长安城腥风血雨的搜捕持续了半月,昔日煊赫的府邸被贴上了刺目的封条,女眷没入掖庭为奴,旁支远亲或流放或监禁,树倒猢狲散。
然而,大将军霍光的侄孙、原领尚书事的霍山,却在城破当夜奇迹般地消失了。有人说他趁乱乔装成了运泔水的仆役,有人说他贿赂了某个低阶城门守,还有传言他早已通过秘道逃出长安,隐匿于江湖。
廷尉府和海捕文书发往各郡县,霍山的画像贴满了通衢要道,赏格高达千金,可此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再无踪迹。这成了悬在胜利者心头的一根细刺,也让某些暗处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
后宫之中,随着霍后这座最大的山峦崩塌,原先被压抑的各方势力如同春冰下的暗流,开始急促涌动。
张婕妤资历最老,出身世家,虽不及前朝手家族显赫,但她在宫中经营日久,又曾诞育皇次子,自认最有资格问鼎后位,近来更是频频借探望太后之机,在太后面前不动声色地展露自己的持重与贤淑,言语间总不忘提及皇次子的聪慧懂事,试图以“母凭子贵”的古训为自己增添筹码。
王昭华出身太原王氏,家族清贵,除其兄王舜今日被升少府令,族中并无其他各根基。只因她深知宫廷生存之道,平日里待人谦和,对上不卑不亢,对下也多有体恤,与宫中各处的掌事嬷嬷、资深宫女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而秦暮雪,虽因小产之事元气大伤,久不承宠,但她父亲乃京兆尹秦泰此次霍家案件中为陛下清除霍党提供了不少助力。因此,秦家虽非顶级门阀,却也因这份“忠心事主”的姿态,在新帝亲政后的朝局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秦暮雪自己,也凭借着这份父荫以及往日里与世无争的恬淡性情,颇的太皇太后的赏识。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得以保全,甚至在某些场合,还能得到太后与陛下若有似无的关注。她深知此刻后宫暗流汹涌,张婕妤的咄咄逼人,王昭华的步步为营,都让这后位之争愈发白热化。她虽无意于此,却也明白,身处这深宫中,想要独善其身,并非易事。
立谁为后,成了前朝后宫新的角力场。张婕妤之父暗中联络朝中故旧,为王昭华兄长的升迁制造了些许非议的声浪。秦暮雪则沉默着,但每次刘询去探望她,她苍白脸上的平静和眼底深藏的郁色,都像无声的质问。
太皇太后上官氏,这位历经昭帝、昌邑王、宣帝三朝的老人,在长乐宫中日渐沉默,对谁当皇后似乎并不热切,只偶尔在刘询请安时,提一句“中宫不可久虚,当择贤德,以安社稷”。
刘询深知,后位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需要的新皇后,不能有霍家那样的外戚之患,也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借此坐大,更要能安抚前朝,稳定后宫。张婕妤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秦暮雪性情淡漠处事却无雷霆手段,王昭华……家族清名,兄长新进可用却根基尚浅,她二哥和表哥云京墨都是她的暗棋,只是暂未启用外人不得而知。
这一日,刘询特意挑了个暖阳微露的午后,前往长乐宫。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上官太皇太后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如布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挽着髻,仅簪一支碧玉簪,越发显得面容清癯,神色淡漠。
刘询行礼问安后,并未直接提及立后之事,而是先说起了近日朝政,霍家余孽清查的进展,以及边境的安稳。上官氏偶尔“嗯”一声,并不插话。
刘询见太皇太后兴致不高,便适时停了话头,转而笑道:“朕今日来,除了请安,也想听听太后的意思。这后宫之中,究竟哪位嫔妃,能担得起中宫皇后的重任,为孙儿打理六宫,母仪天下。”他语气恭敬,目光却带着一丝探寻,落在上官氏那张脸上。
上官氏沉默片刻,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在掂量着什么。殿内一时只有檀香袅袅,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皇帝心中不是以后答案。”
刘询躬身道:“太皇太后历经三朝,洞悉人心,孙儿不敢自专。”
上官氏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一抹极淡的笑意,又迅速隐去。“中宫之位,关乎国本,亦系后宫安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询,“你既要择贤德,便该选那性子沉稳、家世清白、又无过多牵扯之人。如此,方能内外相安,不致重蹈覆辙。”
刘询微微倾身,语气诚恳:“朕确有所思。王昭华王氏,关内侯王奉光之女,家风清正。王氏入宫以来,恪守宫规,性情温婉,对太子照顾无微不至犹如亲生。
协理六宫期间宫中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朕以为,若立王氏为后,一则门第清贵,可绝外戚专权之患;二则性情柔嘉,可和睦宫闱;三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霍氏方平,朝野思安。王氏家族不显,立之后位,亦可示天下以天子公心,非以私亲为重。”
他句句未提张婕妤或秦暮雪,却句句都在对比。不提外戚,不提旧情,只提“清贵”、“柔嘉”、“思安”,恰恰说中了太皇太后最在意之处——她这一生,见多了外戚倾轧,也厌倦了后宫争斗,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稳。
上官氏沉默良久,手指慢慢拨动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王昭华……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位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对太子关怀备至的婕妤,此刻竟成了自己命运的参照。
她明白皇帝的考量,王氏家族不显,性情温婉,的确是平衡朝局、安稳后宫的最佳人选,良久,才轻叹一声:“王婕妤,性子是好的。只是,立后乃国之大事,皇帝还当与朝臣们细细商议,不可专断。”
这便是默许了。刘询心中一定,面上愈发恭谨:“太皇太后教训的是。朕定当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