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奉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柳姨娘的手都在发颤:“谋前程?你这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柳氏,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月华若能安分守己,我何曾亏待过她?是你这颗不安分的心,生生毁了她!”
“安分守己?”柳姨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疯狂,“安分守己就能让她摆脱庶女的身份,就能让她不用看王昭华的脸色,就能让她嫁入高门,不再受人轻贱吗?王奉光,你敢说你给过月华和王昭华一样的机会吗?你给她请名师,为她铺路搭桥,甚至不惜将她送入宫中,步步为营登上后位!而月华呢?你除了偶尔的施舍和呵斥,还为她做过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我告诉你,我不甘心!凭什么她王昭华就能高高在上,我的月华就要低人一等?霍家许我的,是让月华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是让她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未来!这有错吗?我不过是个想让女儿过得好一点的母亲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嘶哑,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滚落,分不清是悔恨还是绝望。她死死地盯着王奉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是你,是你和你那个好女儿,一步步把我们逼上绝路!今日我败露了,我认!但你们王家,也休想清清白白!”
话音未落,柳姨娘忽然猛地朝旁边的柱子撞去,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她软软地倒在地上,额角涌出汩汩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王奉光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地上的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庭院里只剩下下人惊慌的叫喊声和柳姨娘微弱的喘息,那喘息声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方才她控诉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昭华站在廊下,指尖冰凉,方才柳姨娘撞柱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那声闷响仿佛直接砸在她的心上。她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的血迹,只觉得浑身发冷。
下人们乱作一团,有的去扶王奉光,有的想去探柳姨娘的鼻息,还有的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柳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见状也是大惊失色,顿时嚎啕大哭,还不忘指挥着人去请大夫。一时间,整个王家府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鸡飞狗跳。
昭华默默地转身,不想再看这混乱的场面,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血腥的画面就会永远烙印在记忆里。她一步步往前厅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柳姨娘的控诉还在耳边回响,“你们王家,也休想清清白白”,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她不知道这件事会如何收场,也不知道王家的“清白”,是否真的如柳姨娘所说,已经荡然无存。
前厅的空气似乎比庭院里稍显凝滞,却同样压得人胸口发闷。昭华在门槛边站定,扶着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后院的事情刘询并未参与。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海棠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寻常人家遇到这种变故时的惊慌失措,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落在昭华苍白的脸上。“都处理好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昭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能说什么?说柳姨娘在众人面前血溅当场,说她临终前那番足以毁掉王家声誉的控诉,还是说此刻后院依旧一片狼藉,人心惶惶?
刘询见她不语,也不催促,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声响仿佛一根细针,刺破了昭华紧绷的神经。她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刘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他的平静,在此刻显得尤为可怕,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让她心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回……回禀陛下,柳姨娘勾结霍家,罪不容诛,她……自知罪孽深重,已撞柱自戗。”说罢便跪地伏首道:“臣妾约束亲眷不力,请陛下降罪。”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能感觉到刘询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连指尖都不敢动弹分毫。地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裾渗入肌肤,可她却觉得浑身燥热,尤其是脖颈处,仿佛还残留着柳姨娘倒下时溅起的温热血滴。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檀香偶尔爆裂的轻响。刘询久久没有说话,昭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知道,柳姨娘的死绝非结束,霍家的阴影尚未散去,而自己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火星。幸而她早己察觉是有蹊跷,提前禀明刘询,不然此时王家的下场就是另一个霍家。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死寂的重压时,刘询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既已知晓蹊跷,又提前禀明,为何不将柳姨娘看管起来,留待朕亲自审问?”这问话不重,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昭华本就忐忑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猛地抬头,对上刘询深不见底的眼眸,急切道:“陛下息怒!臣妾也是事发前一日才隐约察觉柳姨娘行为有异,私下派人监视,可她行事极为谨慎,并未露出确凿把柄。臣妾本想待搜集到实证再向陛下详细禀报,谁知……谁知她竟如此决绝,不等臣妾行动便……”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带着一丝后怕与自责,“是臣妾思虑不周,未能预料到她会走此极端,让线索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