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杏心里清楚,这事终究由不得自己替人家做主,便对着李荞菽什么也没说。
可在她看来,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瞧见这堆活计,怕是早撂挑子走人了。
更别说李荞菽才不过六岁。
还是个县主!
李霁瑄听说李荞菽正收拾东西要走,当即兴冲冲跑来想看热闹。
他扒在人群外头,里头早围了好些宫女侍从看热闹,他便探着脑袋一个劲往里面瞅。
罗天杏一眼瞥见他,忙快步出去拦着,可李霁瑄依旧梗着脖子伸头往里瞧,半点不肯挪开。
“你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小娃娃?”罗天杏拦着李霁瑄,语气满是不满。
“我欺负她?我怎么欺负了?我这是在培养她。”李霁瑄理直气壮。
“有你这么培养人的吗?这分明是刁难人!”罗天杏急声道。
“她才六岁,干的活快抵上景芦宫所有下人了,好不容易歇会儿去吃顿烤串,回来竟要面对这堆活!”
“你带她去吃烤串了?”李霁瑄忽然追问。
“这不是重点!”罗天杏拔高声音,“重点是她刚才都快哭了,可吃完串还是云淡风轻回来准备接着干活,你倒好,弄来堆成山的活计!你也太狠了,虽说不是亲生的,好歹沾着血缘关系啊!”
屋子里,李荞菽正捏着衣角收拾东西。
嫩白的手背上绷着劲,眼眶里的泪珠滚来滚去,却硬是狠狠憋住没掉下来。
“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谈话吗?”巧姐凑过来轻声邀她。
“别来烦我。”李荞菽闷声道。
“我知道你委屈,罢了,你就不想听听我要说什么?”巧姐软了语气,“你一个堂堂县主娘子,怎么就着了他们的道呢?”
这话让李荞菽顿住了收拾包袱的手。
她来时本是轻装简行,可这短短时日,竟攒下了好些趁手的干活工具。
这会儿正琢磨着全打包带走——这些活总不能白干,药碾子、菜种就当是她的工钱,横竖不能让宫里占了便宜,李荞菽心里暗暗盘算。
她索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抬眼看向巧姐:“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筎室的后院。
“你带我来这干嘛?”李荞菽满脸疑惑地问。
“这,杀萝卜。”巧姐指了指地里。
“啥?”李荞菽以为自己听错了,“杀萝卜?”
“是啊,杀萝卜!”巧姐说着,“借用崔公公的几个萝卜吧!”
说着,她从这个地里挑了些萝卜,又埋回菜园的土中。
转身递给李荞菽一把弹弓,自己手里也攥着一把。
“你这是干嘛?”
“很好玩的!”巧姐话音刚落,捏起石子啪的一声打在萝卜上,“你就把这当成诠王殿下!”
这话一出,李荞菽立马眯起眼睛,握着弹弓啪啪啪一顿乱打。
每颗石子都精准砸在萝卜上。
“这些可不够!”她气呼呼说着,把菜园里刚冒头的萝卜全拔了出来,埋在一处。
挨个用弹弓打。
直到每一个萝卜都被打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才罢休。
巧姐本是想帮她疏解情绪。
怎料李荞菽下手这般狠,没一会儿,崔公公在后院种的萝卜就全被打烂了。
巧姐心里揪着丝后悔,满是对崔公公的不忍和愧疚。
“哎呦,打得好!”崔公公隔着人群看着后院的光景。
他个子高,一眼便瞧见地里竟连个幸存的萝卜都没有,反倒朗声赞了一句。
转头却瞥见一旁的人,忙躬身,“哎呦,殿下,您怎么在这?”
“这是有多恨我呀!”李霁瑄望着那片狼藉的菜地,低声嘀咕。
崔公公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唇红齿白,连阳光都似绕着他散开。
罗天杏看得竟有些出神,只顾着欣赏这盛世美颜。
“哎,你看什么呢?”李霁瑄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
“我、我没看什么啊,”罗天杏慌忙回神,随口找补,“今天天气很不错啊!”
巧姐望着满地坑洼的萝卜,转头问李荞菽:“够吗?”
“哎,行吧,我累了。”李荞菽摆摆手应声。
她素来不是挥霍的性子,从不会浪费粮食。
纵使偏爱精细吃食,却也从不挑拣,但凡能吃的,从不在意出身。
换作平常,瞧着这些模样姣好的萝卜被打成这样,她定心疼得紧。
可此刻把这些都当作李霁瑄来撒气,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哎!”巧姐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呀?”李荞菽瞥过来一眼。
“没有,我没叹气!”巧姐忙不迭否认。
这节骨眼上,可不敢撞李荞菽的枪口。
“你该不会是要劝我吧?”李荞菽睨着她,“瞧你这架势,是不是要开口说些腻歪人的话?打住!”
巧姐没应声。
只递过一方帕子。
李荞菽立马摆手:“我没哭!”
“这是给你擦汗的。”巧姐道。
李荞菽这才接过来,方才打萝卜耗了不少劲,浑身都是汗。
她用帕子擦了擦额头、唇角,又擦了擦下巴和脖子上的汗,擦完捏着帕子。
想起自己素来讲究,便抬头道:“改日我送你块新的。”
“不用,县主娘子若是不嫌弃,这帕子就送你了。”巧姐笑着说,“若是嫌弃,随手丢掉也无妨。”
李荞菽捏着帕子抿了抿唇:“我才没那么没品。”
“你平常去寺庙吗?”巧姐忽然问。
“你问这个干嘛?”李荞菽挑眉。
巧姐轻轻道:“我是想说,那寺庙没什么用,怕你进去被骗钱。”
“你怎么这么说?”
“呵。”巧姐扯了扯嘴角,“有记忆起,我们家还没被抄家的时候,我就记着这些了。”
“啊,不好意思啊。”李荞菽闻言轻声道,心里透着点歉意。
“没什么。”巧姐摇摇头,“那时候我娘亲天天打理家里大小事,我那时年纪,就跟你现在一般大。”
可不是,巧姐十三,李荞菽六岁,恰是差了这般光景。
巧姐轻叹一声:“你呀,比我那时候强太多了。我那会儿啥也不懂,话都说不利索。你看你现在,药会碾,气也敢撒,诗书礼仪样样有,还是堂堂县主娘子,多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你父王还在,我连家里人如今在哪都不知道,娘亲早在抄家前,就不在了。”
说着,眉眼间便漫开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