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小公公匆匆来禀:“秦公公请崔公公过去问话。”
“我即刻便来。”崔公公应道。
罗天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自心道:这宫里的差事,果然是片刻不得清闲。
崔公公到了秦公公住处,见左右无人,立刻躬身跪下。
秦公公关起门来,早已换了一副深沉严肃的面孔,沉声问道:
“宫里的异动已经起来了,你这趟出宫,可察觉到什么?”
崔公公跪在地上,双手抱拳,沉声道:
“回公公,宫外确有异动。依属下看,多半是李绯侊的人。”
“看来我猜得没错。”秦公公冷声道,“这宫里,快要换天了。”
崔公公闻言,眉头紧紧一皱。
秦公公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你还是老样子——坐山观虎斗,不许插手。”
“是。”崔公公低声应下。
崔公公心里猛地一突。
他忽然想起了从前——当年他一家子,正是因为父亲被人诬告通敌叛国,一夜之间崔家被满门抄查,家破人亡。
后来全靠秦公公在中间左右打点,悄悄给他换了名字,又费尽心力,把他父亲从牢狱里……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涩,指尖微微发颤。
“姐姐,姐姐!”巧姐轻轻拉了拉罗天杏。
“怎么了?”罗天杏回过神。
“你从刚才就一直发呆,你看,摘好的豌豆都撒到桌上了。”
罗天杏低头一看,才惊觉自己失神许久,忙道:“哎呦,瞧我晃神了。”
“姐姐可是有心事?”巧姐追问。
罗天杏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话,她不能对巧姐明说。
“我回房一趟。”她轻声道。
左右还有渡月和冷花在这边照看,巧姐的安全,她暂时还能放心。
崔公公的种种异样,罗天杏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先是前儿夜里,她分明看见崔公公眼角带泪,分明是刚哭过。
可他如今在李霁瑄身边当差,素来稳妥体面,断不会受什么委屈,那便只能是想起了旧事。
再看他那日神情凝重,眉宇间藏着一股难言的苍老与操劳,再加上他特意出宫,哪里是去见什么友人,分明是去寻——亲人。
罗天杏把自己关在房里,越想越清晰。
加之他还去了裳彩楼那种地方,显然,他根本没有安于李霁瑄给的这份安稳日子,心里藏着别的盘算。
再是,提起空荠公主时,他那般刻意回避、坚决拒绝——按常理,一个内侍若真想求个安稳靠山,有公主愿意垂青,求之不得,他万不该是这副态度。
至少有一点,罗天杏可以肯定:
这崔公公,绝不是随波逐流之人,是个极有主见、心里藏着大事的人。
加之,前儿让绿熵与红沁去查探,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宫里根本没有外人出入,往来的全是景芦宫本宫之人。
李霁瑄派来的暗卫素来防守严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如此一来,答案便再清楚不过——
每一次的毒物,都是景芦宫内部之人带进来的。
罗天杏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李霁瑄亲自将查毒的差事交到了她手上,还破格让她连升两级,做了从七品女医令。
若是查不出个眉目,她实在愧对这份信任,也愧对这身官衣。
罗天杏想不出半点眉目,便打算出门随意走走,散散心。
刚在院里踱了几步,迎面就撞见了秦公公。
“秦公公。”罗天杏上前招呼。
“罗姑娘。”秦公公立刻眉开眼笑。
“崔公公呢?”罗天杏随口笑问。
“哦,崔公公啊——”秦公公慢悠悠道,“老奴刚准了他出宫的假。”
“什么?”罗天杏心里一惊,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笑意,“又出宫了呀?”
“是啊。”秦公公半点不避讳,笑着打趣,“年轻人嘛,估摸着是宫外有什么惦记的人和事了。”
他又问:“罗姑娘这是要去见诠王殿下?”
“没有,我就是随便走走。”
“多走走好。”秦公公笑着点头,“我正要去回禀殿下,罗姑娘要不与我一道?”
“啊,不了不了。”罗天杏连忙摇头。
她望着秦公公朝李霁瑄屋内走去的背影,心头猛地一缩,暗自惊道:
这崔公公……怎么刚回来,又出去了?
直到次日傍晚,崔公公才终于回来。
他一进院子,罗天杏立刻迎了上去。崔公公倒是有些意外,脚步一顿。
“崔公公。”罗天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你不在这院里,我都不知道这花该怎么浇,还有那些瓜果蔬菜呢。”
崔公公低笑了一声,眉宇间却难掩疲惫。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急事?”罗天杏轻声问。
崔公公飞快扫了一圈四周,见四下无人,忽然伸手,轻轻拽着罗天杏往院子深处走去。
罗天杏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有些慌了:“怎……怎么了?”
她甚至暗自后怕:这人若是坏人,自己这条命怕是都没了。
崔公公慢慢靠近她,近得连彼此呼吸都清晰可闻。他喉结轻轻一动,沉默了一瞬,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我是去看我的父亲了。”
罗天杏一听,瞬间绷紧了神经。她飞快瞥了一眼崔公公身后,确认四下无人,连暗卫都听不到这边的对话,才抬眼小声问:
“你父亲……是病了吗?”
崔公公缓缓点了点头。
“可是……”罗天杏刚开口,崔公公便替她把话说了下去。
“可是我一个公公,本就是犯了事才入宫当内侍的。我的父亲,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对吗?”
崔公公直直望着罗天杏的眼睛,不知为何,那双眼眸里像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罗天杏慌忙移开目光,落在脚边的石阶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坚定:
“可以救。”
“怎么救?”崔公公无奈地笑了一声,索性松开了抵在墙上的手。
“我可以救。”罗天杏一字一句道。
崔公公轻轻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最荒唐的笑话。
“你不相信我?”罗天杏问。
“不是我不相信你。”崔公公摇着头,语气里全是绝望,“我找过太多大夫,连名头极响的名医都请过,可他们都说……救不了,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