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她出去,自然是为她好。”李绯侊道。
“宫外安全,况且我母亲娘家还有位待嫁的妹妹,名叫柴冬儿。”
一听见“柴冬儿”这三个字,李霁瑄和罗天杏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听下去。
李绯侊接着笑道:“也算我一位姨母。我这冬儿姨母身边,正缺个贴心人伺候。如今让琼芝过去,两边也好互相照应。”
他转头看向琼芝:“琼芝,你说是不是?你可愿意?”
罗天杏立刻轻声道:“你但说无妨,不必顾忌。”
琼芝看了一眼罗天杏,又望向李绯侊,轻声却坚定地开口:
“我愿意,我愿意出宫。”
这会子,秦公公和崔公公正好换值,于是二人凑到秦公公的屋里说几句体己话。
这边李霁瑄身边,也还有范公公和田公公两人在旁伺候当差。
“你都看见了吧。”秦公公压低声音对崔公公说。
“这些皇子,一个个心里头打的都是什么算盘?对女子的命都这般轻贱,更何况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别心存半点幻想了。”
“我没有。”崔公公沉声应道,“我对他们从来没抱过任何指望。人,是不会变的。”
“哎呀,”秦公公歪在榻上,眯着眼松快了松快,叹道:“哎,人这一辈子呀,就得享享福。”
说着,他拿起剪子剪了剪烛花,暖黄的烛火猛地亮了几分,光洒在两人脸上。
崔公公的面容依旧清俊好看,秦公公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开口道:
“我是没指望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听见没?以后咱家定要给你立个国出来,让你做第一人。”
崔公公心里一紧,连忙看向窗外。
“怕什么?”秦公公淡淡开口。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咱家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秦公公斜倚在榻上,拿根银针慢悠悠剔着牙。
崔公公面色凝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秦公公淡淡开口:“人这一辈子,也就短短几十载。你看着吧,这些皇子斗来斗去,到最后,还不都得捏在咱们手里。”
烛光映在秦公公眼底,仿佛整个儿大茫的繁华灯火,都盛在了他的瞳孔里。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起来。
崔公公静静凝视着他,心中一片清明。
他自然感激秦公公,也清楚这位老人把这辈子的积攒、半生的筹谋,全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比起亲生父亲,秦公公待他更如父一般,悉心栽培,步步指点。
当年若不是秦公公救他一命,他早已不在人世,这份恩情,他如何能忘。
“我只盼您老能长长久久、健健康康活着,便知足了。”崔公公低声道。
“我知道你的心是真的,不像旁人。”秦公公缓缓道,“去给我倒杯茶来。”
崔公公应声倒了杯热茶,双手递了过去。
“有你在,我也知足了。”秦公公接过茶盏,忽然抬眼看向崔公公,淡淡一笑,
“我也知道你心里头装着的人——你喜欢的,是罗天杏,对不对?”
崔公公喉结轻轻一动,默默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秦公公捧着热茶,声音低沉,“你不像我,是个残缺之人。”
“咱家当年救了你,是完完整整地把你救回来的。”
“这天下的女子,你尽可以去争取。将来你想生几个孩子,便生几个,只要是你心上的人,都能娶进门。”
“就凭你这副模样身段,我看就连那公主,对你都另眼相看得很呢。”
崔公公低下头,他心里想要的从来只有罗天杏。
至于空荠公主,他至少目前,半分也没放在心上。
“罗天杏……”他轻声念了一遍,随即抬眼,语气认真,“可真要起事,还是有风险的。”
“谁跟你说咱们现在就动手?”秦公公淡淡一笑。
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再等一等,等他们短兵相接,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只剩几只虾兵蟹将的时候,咱们再一举出手。”
“我知道你心软。”秦公公声音一沉,“你心里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都给咱家收一收。你崔家满门,是怎么落到今天这地步的,你都忘了?”
“不求你满心仇恨,可你不能忘了崔家的冤屈……罢了,不提崔家,左右,人还是为自个活着。”秦公公轻叹一声,又字字戳心道,
“这罗天杏,我就跟你直说,如今她还能对你吆五喝六,是你还守着本分。你若不夺这个天下,不占这个高位,再过些日子,等她想明白了,便是诠王殿下的人了。到时候他俩恩恩爱爱站在你跟前,我看你怎么硬扛着、受着!”
秦公公一句话点醒了崔公公。
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紧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到时又是血流成河。”
崔公公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轮孤冷的明月。
“我不想再有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家破人亡。我希望全天下的人,都能团圆。”
他要守的,是自己的坚持。
这世上大多数人,或许可以没有信念地活着,浑浑噩噩一生也就过去了。
可崔公公不是这样的人,至少,他不肯做那样的人。
崔公公心里比谁都清楚,罗天杏一心向往的,是那人间正道,是天下和谐,是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又光明美好的世界。
他想活成那样干净磊落的人,至少到如今,他从未做过一件违心之事,半分也不愿卷入泥淖里,同流合污。
“这本来就是桩矛盾事,人呐,不能太贪心。”秦公公沉声道。
“像你这样,既要又要,到最后什么都落不着。名利、心上人、还有你那点清白,总得舍去一样。你自己说,是要这个人,还是要你那清白?”
崔公公怔怔望着秦公公,一时竟看不清他眼底深处藏着什么。
他是秦公公救回来的,一直以为秦公公心底也敬慕那份光明美好——至少到现在,秦公公从没做过对不起李霁瑄的事。
在李霁瑄心里,秦公公如同生父一般;这一点崔公公看在眼里,也一直把秦公公当成黑暗里的一束光,半分都容不得被污染。
“这就是人性。”秦公公继续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这么说,是只跟你讲真话。你若不爱听,那这世上再无真话可让你听。”
他看向崔公公,眼神依旧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