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梨回到自己的小屋,在昏黄温暖的油灯下静静坐了许久,心绪久久未平。
她翻开陈旧的笔记本,执起笔,一笔一画缓缓落下:
1976年5月28日。
同院女工李翠花长期遭受丈夫周大勇家暴。
协助工会、妇联介入处理,李翠花勇敢报案并提出离婚。
当场惩戒周大勇,获得生命能量30天。
当前能量储备:337天。技能点:60点。
结论:家暴不是家务事。
受害者不敢开口,需要有人推一把。
帮助她,比单纯惩戒施暴者更有意义。
写罢,她缓缓放下笔,指尖轻顿,眉眼间一片平和。
窗外,月色如水清冽,静静地流淌洒满整个院落,温柔又安宁。
隔壁李翠花的屋内,灯火依旧亮着,却一片静谧祥和。
再也没有刺耳的咒骂,没有绝望的哭喊,更没有往日里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混乱。
陆梨心底清明,她知道,那一家母女,今夜终于能踏踏实实地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她轻轻吹灭油灯,转身躺进被窝,周身都被安稳包裹。
明天还要早起。
文化课考试只剩下六天,她的语文还未彻底复习完毕。
可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稳安心。
梦里,没有凶狠的巴掌,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无边的黑暗。
只有一个小小的女孩,扎着两条细细软软的辫子,在温柔皎洁的月光下,一遍又一遍轻轻翻着五角星。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静静等待,第一缕天亮的光。
————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陆梨双手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通知书,指尖微微发颤。
“陆梨同志,经考核合格,准予录用为棉纺厂正式工人,分配至三车间甲班,即日起报到。”
她站在劳资科门口,将那张薄薄的纸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连在一起却像一场不敢置信的美梦。
“行了,别看了。”
孙科长从屋内探出头,语气爽快利落,“赶紧去三车间报到,张主任等着呢。”
“哎,谢谢孙科长。”陆梨连忙应声,眉眼间藏不住欣喜。
她将通知书仔细对折整齐,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紧紧护在胸前。
走出办公楼,暖烈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她轻轻眯起双眼。
六月的天气已然燥热,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响得格外热闹。
陆梨先转身去往一车间寻找刘师傅。
刘师傅正俯身检修机器,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便随手放下手中的扳手,目光一亮:“考上了?”
“嗯。”陆梨笑着点头,将通知书递到他面前。
刘师傅伸手接过,眯起眼睛认真看了许久,随即咧嘴露出爽朗的笑容,连声夸赞:“好,好,我就说你一定行。”
他把通知书递回给陆梨,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满是期许。
“丫头,好好干。三车间甲班,是咱们厂的先进班组,活儿虽累,但能学到真东西。”
“谢谢师父这几个月来的悉心教导。”陆梨目光诚恳,语气真挚。
“别整这些虚的。”
刘师傅豪爽地摆了摆手,“有空常回来看看,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哎。”陆梨重重点头,记在心里。
从一车间出来,陆梨又专程去往二车间。
李翠花早已顺利办好离婚手续,周大勇被拘留十五日,出来后便被调去了最辛苦的装卸队。
此刻的李翠花眉眼舒展,脸上挂着久违的轻松笑意,一见到陆梨,立刻快步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梨子,多亏了你。”
她眼眶微热,语气满是感激,“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那个火坑里苦苦熬着。”
“李姐,是你自己足够硬气。”
陆梨笑着回应,语气温柔坚定,“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去三车间找我。”
“嗯。”李翠花用力点头,笑容明亮又安稳。
中午,陆梨抽空回了一趟家属院,她要收拾随身物品,搬到厂里的职工宿舍去。
吴奶奶一早便得知了消息,早早守在门口等候,一看见陆梨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满是不舍。
“梨丫头,真要搬走了?”
“奶奶,我还在厂里上班,天天都能回来看您。”陆梨轻声安抚,眉眼温柔。
“那不一样。”
吴奶奶抬手轻轻拭着眼角,语气带着浓浓的牵挂。
“你住在这儿,奶奶天天都能照应着你,搬去宿舍,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奶奶,我都十九岁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吴奶奶紧紧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叮嘱了许久,天冷要记得添衣,三餐要按时吃,工作别太劳累,遇到难事一定要回家说……
陆梨垂眸认真听着,每一句都温顺应下,没有半分不耐烦。
收拾东西时,王大妈在门口探头探脑,神色鬼祟。
自从刘婶一事之后,她见了陆梨便处处躲避,此刻大概是听说陆梨要搬走,又按捺不住出来看热闹。
“哟,陆梨这是要搬去厂里啦?”
她扯着尖利的嗓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
“那宿舍可挤得很,一间屋要住几个人,哪有自己家里住着舒坦。”
陆梨抬眼都未抬,全然不理会她,自顾自继续往包袱里叠放衣物。
王大妈见她不搭腔,自觉没趣,又转头看向吴奶奶,嬉笑着搭话。
“吴婶,你家这空屋子,要不要租出去?现在房子紧俏得很,一个月能收好几块钱呢。”
吴奶奶脸色一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王大妈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撇了撇嘴,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陆梨已然收拾妥当。
她的东西不多,只有两个布包袱,一个网兜。
被褥是新缝制的,脸盆是崭新的,暖水瓶也是刚买的,她将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家当尽数带上,准备奔赴全新的生活。
临走之前,她在小屋内静静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
这间仅有十平米的小屋子,她住了整整五个月。
从当初差点饿死冻死的孤女,到如今攒下三百多天生命能量,从一无所有,到成为棉纺厂三级正式工人。
这里,是她在这个世界真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