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闷热的车间里忽然走进一个陌生人。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衣着灰扑扑毫不起眼。
一双三角眼却滴溜溜乱转,目光贼亮,扫过机床、货架与来往工人,一刻也不肯安分。
他脚步轻缓地绕到王秀珍身侧,左右瞟了一眼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王秀珍眼皮微微一抬,飞快扫过四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钻进角落的工具房。
片刻后她掀帘出来,右手紧紧攥着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趁人不备迅速往男人怀里一塞。
男人一勾接住布包,往腋下一夹,脚步匆匆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车间。
这一整套动作,陆梨站在机床旁看得一清二楚,眉头早已悄悄蹙起。
她默不作声放下手中的零件与扳手,眼神一沉,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前方男人脚步急促,一路直奔厂门,出了大门便往城西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梨没有跟近,始终落在十几步外的树荫里,目光牢牢锁住那道背影,保持着安全又不跟丢的距离。
一路走了二十多分钟,那男人拐进一条窄巷,推门钻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里。
铺子面积很小,门板斑驳掉漆,门框上悬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旧字:张记杂货。
陆梨站在巷口,抬眼将门牌与位置牢牢记在心里,眼神冷定。
傍晚下班铃声一响,陆梨没有回职工宿舍,拎着布包径直往家属院走去,脚步匆匆找到了吴奶奶家。
一进门,陆梨便压低声音开口:“奶奶,跟您打听个事。”
她顿了顿,眼神认真,“城西有家‘张记杂货’,您知道吗?”
吴奶奶停下手里纳鞋底的针线,眯着眼想了片刻,点头道。
“知道啊,开了好几年了,老板姓张,人精得很,一肚子算盘,听说他媳妇就在咱们厂上班,叫什么玉梅来着。”
张玉梅。
果然是她。
陆梨心里一沉,瞬间印证了猜测。
奶奶见她神色不对,放下针线凑近了些:“怎么了?你打听他家干什么?”
陆梨没有隐瞒,抬眼望着吴奶奶,语气沉稳又笃定,将王秀珍私下克扣车间劳保用品、偷偷转卖给张记杂货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吴奶奶越听脸色越沉,嘴角往下垮,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都变了调:“真的?”
“我亲耳听见他们说话,亲眼看见她把东西塞给那人。”陆梨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含糊。
吴奶奶气得猛地一拍大腿,身子都跟着一颤,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良心坏透了。”
她抬眼紧紧看着陆梨,语气急切:“梨丫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梨垂眸略一思索,再抬眼时目光已然坚定:“我想找李科长。”
“对!就该找李科长。”
吴奶奶连连点头,语气铿锵,“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正好归保卫科管。”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陆梨便整理好衣襟,径直朝着保卫科的方向走去。
李科长正伏在办公桌上翻看文件,笔尖悬在纸页间。
抬眼瞥见陆梨进门,眉峰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放下笔开口:“陆梨?有事?”
陆梨反手轻轻带上办公室门,将门闩扣稳,转过身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将下午发生的事、跟踪的经过与听到的对话,一字一句、从头到尾清晰地说了出来。
李科长静静听着,原本舒展的眉头一点点拧起,越皱越紧。
神色从平淡渐渐变得凝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你有证据吗?”他沉声问道。
“暂时没有。”
陆梨没有闪躲,眼神坦荡而坚定,望着李科长认真回答。
“但我亲眼看见王秀珍把布包交给一个陌生男人,那个男人径直去了张记杂货。我还听见她和张玉梅在工具房里私下商量,问对方‘这批货什么时候拿走’。”
李科长闻言沉默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里缓缓踱了两步,眉头深锁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语气严肃。
“这事不小,如果是真的,王秀珍这是监守自盗,侵占公家财物。张玉梅帮着销赃,两个人都跑不了干系。”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梨,语气沉稳叮嘱:“你先回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马上派人调查。”
“好。”
陆梨轻轻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转身轻步退出了办公室。
陆梨走后,李科长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起身部署行动。
他当即叫来两名最得力的干事,一人即刻前往城西盯守张记杂货铺,暗中取证。
另一人立刻前往库房,核查劳保用品的出入库记录。
三天之后,确凿的证据全部落实。
搜查张记杂货铺时,当场搜出了大量印有棉纺厂专属标记的新手套、新毛巾、新肥皂,这些公家配发的劳保物资,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私人店铺之中。
劳保用品的出入库记录也查出了明显漏洞,三车间的物资损耗量,比厂里其他车间整整高出三成。
尤其是新工人的配发配额,损耗率更是高得异常。
王秀珍被传唤到保卫科问话时,依旧强装镇定,脖子一梗嘴硬抵赖,眼神躲闪却故作理直气壮。
“我不知道,可能是新人不会用,白白糟蹋了。”
可当李科长将张记杂货的货品清单拍在桌上。
再拿出张玉梅的供词时,王秀珍瞬间脸色煞白,浑身一僵,眼神涣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张玉梅早已扛不住调查的压力,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全部交代,哭着承认是王秀珍让她的丈夫帮忙销赃。
变卖公家劳保物资得来的钱两人对半平分,这样的勾当已经持续了一年多,前前后后倒卖的财物,足足有三百多块钱。
三百多块,在七十年代,足够一个普通工人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年。
王秀珍当场被依法拘留,带走接受处理。
消息传回车间的那一刻,所有工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满脸惊愕与哗然,议论声四起,人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