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男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半个月……”
蒋芸娘站起身去做饭,装作没听见。
她走到灶台前,掀开米缸看了一眼,舀出一碗面粉。
她是大夫,只管看病给方子。
病人要赶路还是歇着,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她不多管。
昨晚上熬了糊糊,今早换个花样。
虽然还是面粉做的,但她捏成了小面鱼,煮出来多少有点嚼头。
面条在锅里翻滚,她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做好后,一碗端给男人,另一碗留给成明珠。
她把碗放在矮桌上,顺手擦了擦边缘的水渍。
男人吃了一碗,淡淡说了句:“味道挺好。”
“村里的粗茶淡饭,哪谈得上好。”
蒋芸娘撂下这句话,转身去刷锅洗碗。
“蒋姑娘,我们主子从不轻易夸人。他说好吃,那就是真好吃。”
洗完锅碗,蒋芸娘蹲在角落里捣着草药。
她将纱布轻轻浸入汁水中,等它充分吸满后捞出来,仔细摊开在炭盆边上的竹片上。
炭火微红,热气上升,湿纱布慢慢变干。
等完全烘干后就能用来包扎伤口。
她忙活的时候,听见那个男人和脸上有疤的手下在说话。
“主子,昨儿情况太急,我不得已才那样做,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刀疤脸单膝跪地,脑袋低垂。
男人声音低低的。
“行了,我没打算怪你。事已至此,再说也没用,等离开时安抚好村里人就行。”
蒋芸娘耳朵一竖,听到这儿便赶紧收心。
她拿起木勺,将剩下的药渣刮进陶罐中,又添了些清水准备熬第二遍。
照这么说,这人其实也不算太坏?
若真是恶徒,何须如此小心?
该不会是哪个大衙门出来的官爷,半道上受了伤,逃到这儿来的?
不然一个普通山匪,怎会有这般气度?
她心里偷偷揣测,面上却一点没露,只安安静静地做事。
手指依旧拨弄着药材,眼神专注,仿佛方才那些话一句都没听见。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装聋作哑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那男人又开口了。
“蒋姑娘,接下来几天,还得麻烦你多照应。”
蒋芸娘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点头,接着补了一句:“只要别再拿刀盯着我,让我觉得像抓贼似的就行。救人本就是积福的事,我自然会上心。”
话刚落地,男人就朝身旁跪着的人瞥了一眼,眼神冷峻。
刀疤脸顿时脸色发青,这位蒋姑娘,怎么当着面就翻旧账啊?
他赶忙抬头看向主子,生怕对方因此动怒。
“主子!我不是存心想吓她,实在是她一开始死活不肯动手。我要不把刀亮出来吓她一跳,她连药都不肯熬!”
男人目光一扫,刀疤脸立刻闭嘴,大气不敢出。
他重新跪下,低头盯着地面,再也不敢多言。
随后,男人转向蒋芸娘,语气认真了些。
“蒋姑娘,他是我手下,当时情势危急,才出了这下策,望你多多包涵。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这么对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理应敬重你才是。”
蒋芸娘见状马上说道:“你现在身子虚,少说话,多歇着。说太多费神,对你不好。”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走了几步。
将角落里的棉被拖过来一些,叠好放在他身侧。
反正地上铺了厚棉被,靠着炭盆也暖和,躺着绝不会冻着。
男人点点头,喘了口气,还是坚持道:“大恩不言谢,将来你若有事要我出手,尽管提。”
蒋芸娘一听,心头猛地一跳,脱口就问:“真的什么都行吗?”
她的话音刚落,四周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她问得太快,男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缓过来。
“你说出来我听听,能办的,我一定尽力。”
蒋芸娘抱着一丝希望试探道:“我听村头那个疯老头讲,外边镇上能让女人自己立户头,是真的不?”
那个疯老头经常坐在晒谷场边上,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可偏偏那一次说得格外清楚。
“立户头?”
刀疤脸瞪大眼,满脸不解。
“蒋姑娘,你不是成亲了吗?咋还想着自己开户?”
蒋芸娘立马压下情绪,低声说:“我就随口一问,别多想。”
她重新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整理着那团纱布条。
刀疤脸瞅着她,越看越奇怪。
这个女人明明嫁了人,却住在旧屋里,连丈夫的面都没见着。
如今又冒出这么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实在让人摸不透。
倒是他主子微微垂着眼,静静想了想,缓缓道:“莫非……你虽嫁了人,可户籍还在娘家,而那边待你苛刻,所以你想单独立户,另过日子?”
闻言,还不等蒋芸娘开口,刀疤脸就抢着说道:“这事儿有啥难的?去官府报个名,把户籍挪到你男人名下不就结了。”
蒋芸娘没吭声,只是低着头,一根根扯着手里的纱布条。
可在这地方,这种念头就跟空中楼阁一样,根本不现实。
没人会允许一个女人独自登记户籍,更别说拥有田产或宅院。
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附于父、夫或者子。
“我随口一问罢了,别当真,当我是发梦呢。”
说完这话,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把碎布条丢进簸箕里。
既然已经到了这步,那就先稳住脚跟,一天天过。
只要一口气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刀疤脸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挠了挠头,又换了个话头:“蒋姑娘,昨天那个跳出来替你说话的小丫头,是你亲戚吧?瞅着眉眼挺像的。”
蒋芸娘点点头,语气平静:“是我妹妹,不过早就断了往来。”
刀疤脸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自家主子。
昨天他们一行人来时阵仗不小,村长都被吓得瘫在地上站不起来。
可就在他厉声喝问的时候,偏偏是那个小姑娘站了出来。
村里人病了多靠偏方,实在撑不住才去镇上看郎中。
蒋芸娘年纪轻轻,又生得细弱,谁也不会信她能开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