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主动问的,她就照实答。
至于听完了反不反胃?
关她啥事。
这位裴大人打小锦衣玉食,怕是想不到,头皮闷出油、头发黏成片,到底有多遭罪。
哦对,他前两天伤着没法洗头。
她亲眼瞧见他悄悄抬手想挠,又缩回去,一脸嫌弃又憋屈。
今早老金肯定给他洗过了,头发蓬松,毛茸茸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猫耳朵。
可正因为他现在清爽了,才更该尝尝什么叫“穷人的日常”。
果然。
裴宁脸色微沉,眼睫低垂,嘴角绷着,不知道是想皱眉还是想忍笑。
反正那点清高劲儿,已经裂了一道缝。
毕竟,她现在管着他这身伤。
蒋芸娘脸上没笑也没皱眉,就那么平平常常地问:“还能咽得下不?”
裴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发沉。
目光从她额角扫到下巴,停顿片刻,又缓缓移开。
两人视线碰上那一秒,他从她脸上什么也没揪出来。
她没躲,也没硬撑,更不装没事。
脏就是脏,不会就是不会。
裴宁见过的姑娘不少,家世好的、出身高的,也都见过。
一个个收拾得光鲜亮丽,指甲缝都恨不得擦三遍,看见衣角沾了点灰,能当场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跑,连门都不敢出。
可眼下,他心里头堵着一团说不清的劲儿。
他没看蒋芸娘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硬是把一碗肉粥全吃光了,可舌头根本尝不出味儿。
米粒软烂,肉末细碎,汤汁浓稠,一勺接一勺送进嘴里。
嚼完就咽,动作利落得近乎机械。
蒋芸娘没多啰嗦,照例检查伤口有没有渗血,又搭他手腕号了脉。
确认稳当了,才把碗筷收进托盘里。
临出门前,她脚步顿了顿。
“想吐就吐,别咬牙硬扛。”
说完便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推门出去。
裴宁眼珠子一动,嘴唇还真跟着抽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很快静止。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指腹擦过皮肤。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那处肌肉还残留着一丝不受控的牵动。
人走了,却让老金拎了个木桶进去。
桶身粗粝,外壁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水渍,提手处被磨得发亮。
老金进门时把桶搁在床边小凳上。
刚直起腰,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
里头“哇”地一声就吐开了。
老金吓得差点跳起来喊大夫,蒋芸娘却在外屋稳稳当当地扒拉米饭。
“没事儿,吐完喂口水就行。等他肚子里空了、饿了,我再煮新的。”
她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米饭热腾腾的,蒸气往上冒。
她额角沁出一点薄汗,拿袖口轻轻抹了抹。
话音刚落,屋里就彻底消了声。
只有窗外几声鸟叫,断断续续,清脆而遥远。
成野一脸懵,凑过来问:“咋啦?这是闹哪出?”
他端着自己那碗饭。
筷子还悬在半空,米粒一颗颗往下掉。
眼睛盯着门帘方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脖子往前伸着。
蒋芸娘顺手拨了拨自己额前一缕碎发,皱着鼻子说:“反胃,恶心到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碗里剩小半勺饭,萝卜块已经吃完了。
手指在眉心轻轻按了按,又松开。
“你头发有啥问题?”
成野越听越迷糊,还抬手摸了摸她发梢,左看右看,也没瞧出哪儿不对劲。
他缩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更茫然了。
蒋芸娘瞅他一眼,“噗”地笑出声。
成野愣住。
可看她眼睛弯弯、嘴角翘着,自己也不知不觉咧开嘴,跟着傻乐。
他自己没发觉,只觉得胸腔里那点闷气忽然松动了。
她搁下筷子,冲他招招手。
“过来点。”
成野低头凑近,她稍稍往前一倾,声音压得又轻又近。
“就因为这个啊?”
话毕,她没退开,就那么等着,目光落在他耳垂上。
成野一怔,不敢信。
“就……这点事儿?”
他真没觉得,有啥好恶心的。
村里人一到天凉,洗头洗澡的次数就少得可怜。
蒋芸娘压低声音说:“裴大人这辈子估计没见过邋遢成那样的人,准确说,他自己连灰都没沾过几回。我刚才提了句头发,他立马想到昨天自己满头满脸都是汗和泥,胃里直接打了个结。”
成野想起下午才崩开的伤口,忙问:“这吐一回,会不会扯着伤?”
蒋芸娘摆摆手:“不碍事。他动不了,就是歪个脖子、张张嘴的事。”
成野:……
蒋芸娘看他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快吃饭吧!跑了一整天,骨头缝都酸了,吃完赶紧擦擦身子,倒头就睡。”
成野听出她这话是冲自己说的,眨眨眼:“那你呢?”
蒋芸娘轻轻叹气。
“我今晚怕是得守在正屋外头。裴大人烧还没退稳,夜里容易反复,我得盯着点儿。”
“我给你在堂屋里点个炭盆,别冻着。”
成野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干点力气活,也算替她分担点。
虽说才刚入冬,可后半夜冷得扎骨头。
她身子单薄,穿再多也捂不热,没点热乎气儿真熬不住。
蒋芸娘点头应下。
饭碗一撂,成野麻利收拾好筷子勺子,拎着往灶房走。
小院里有口老井,吊桶一拉,清水哗啦啦就上来,省事得很。
蒋芸娘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盆,跟着一起进了灶房。
临进门那会儿,她悄悄回头望了眼正房。
窗纸上映着晃动的烛光,暖黄一片,却照不进她眼底。
裴大人看她时眼神飘过好几次。
她又不是木头人,哪能没感觉?
可她心里门儿清。
人掉进坑里,只要有人伸手拉一把,那股子暖意很容易被错当成喜欢。
但这感情太脆,轻轻一碰就散。
裴大人之所以盯着她瞧,说白了,只是因为在这地方。
在这个当口,她是头一个敢靠近他、还肯给他端水喂药的姑娘。
新鲜感上头,就以为是动心了。
这些念头蒋芸娘只在心里转了一圈。
裴大人身居高位,朝中上下无人敢当面议论他的脾性。
他待人接物向来持重,偶有严苛之举,也皆出自公心。
脾气好坏另说,真要对她起了心思,吃亏的绝不是他。
趁他那点感激还没发酵成执念。
不如早下手,撕掉他眼前那层滤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