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咋了?”
他喉咙发紧,耳根发热。
蒋芸娘挨着他坐下。
“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下。”
成野嗓子有点干。
“啥事?”
他听见自己声音发虚。
蒋芸娘瞅着他。
“裴大人松了口,说能帮着办户籍。我想先单立个女户,再跟你签婚书,行不?”
她眼睛很亮,静静落在他脸上。
成野搭在膝盖上的手,唰一下攥成了拳头。
“不行?”
蒋芸娘见他不吭声,顿了顿,“那要不……还是挂到你户头上?反正,我是死活不想再跟蒋家扯上关系了……”
“芸娘……”
她话还没落地,成野就低低喊了她一声。
蒋芸娘“嗯?怎么?”
成野抬眼望着她,“你要是真立了女户……其实……婚书,不一定非得现在签。”
他吸了口气,“当年你进门时啥光景,我心里门儿清。如今你日子松快了,要是心里有别的盘算,我绝不拉扯着不放。”
他昨儿路过学堂,听见先生教孩子念《户律》。
“凡妇人立户者,须年满二十,无夫无子,自主营生,官验属实,方予准奏。”
他回来琢磨半宿,她够格,她能行,她不需要他垫脚。
蒋芸娘听了,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来回拧着那块布。
过了会儿,她才轻声说:“我没想旁的,就图个踏实过日子。”
哪怕眼下比从前宽裕点,可这地方的规矩硬得很。
走错一步,立马被打回原形。
裴大人嘴上说没强制婚配这回事,可成野自己也讲过。
京城管得松,隆安县跟周边几个镇子,条文白纸黑字写着呢。
她哪敢指望裴大人专为她破一回例?
换个连脾气是软是硬都不知道的男人,日子说不定还不如现在顺心。
她不是没想过另寻出路,可每回念头刚起,就撞上一堆实在的难处。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人也得一个一个试。
可她哪还有力气去试?
哪还有时间去磨?
当然啦,要是成野铁了心不肯留她,她也不死赖着。
大不了再寻个落脚处。
包袱卷一打,袖子一挽,抬脚就能走。
可问题是……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村东头那两间塌了半边的土屋,上月刚被雨水泡垮。
镇西口的客店,管事的见她孤身一人,开口就要押三个月房钱。
她侧躺着,门缝漏进来的光扫在脸上,睫毛根根分明。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成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猛地一愣。
自己刚才那话,真是又蠢又伤人。
他光怕拖垮她,倒忘了。
她眼前这关都还没过去,哪还轮得到谈以后?
“对不起……我不是推你走,是怕我和明珠把你拽进泥坑里。”
蒋芸娘眼睫倏地一抬。
“是因为缺钱?还是……明珠的病没着落?”
她扭过头看他,直直锁住他。
“行不行?”
成野喉咙发紧。
“不为银子。是为了明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床沿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上。
蒋芸娘接着问:“除了我,你还找得到能让明珠缓口气的大夫吗?”
成野摇头,手在腿上攥得指节泛白。
顿了顿,他声音很轻。
“你从来都没问过,为啥我叫成野,我妹妹偏偏叫明珠。”
他等她的反应。
蒋芸娘慢慢开口:“那你也没问过我,为啥村里人人都躲着走的疯爷爷,偏能教我认字、抓药、算账,不是吗?”
成野一下僵住了。
蒋芸娘语调软了下来。
“你不讲,我不刨;你要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咱就踏踏实实过日子,行不行?”
成野在心里问自己。
他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点了头。
蒋芸娘刚冒起一点小火苗。
成野已盯住她。
“芸娘,婚书一立,想散伙可没那么容易了。”
她直直望着他。
“以后你要敢往屋里领别的女人,或者再对我动手,那这婚,我还是离!”
“哪怕天塌下来,我也照离不误。”
成野半点不恼:“不会有那天。”
“行,我信你一回。”
顿了顿:“对了,听说还有啥‘七出’规矩?”
成野摆手:“没这回事。”
蒋芸娘哦了一声,笑开了。
“芸娘——”
他脸色倏地一沉,猛地转头盯住门口。
起身快步过去,贴门缝往外瞧。
蒋芸娘踮脚问:“出啥事了?”
他一扭头,嘴唇差点擦过她额头。
她心跳漏了一拍,钉在原地。
成野立刻退半步,虚扶她胳膊。
“别怕,是裴大人的人,找他有急事。”
蒋芸娘:“那……我得去医馆了,先走了啊。”
她一溜钻出去,心口咚咚直擂。
走出院门老远,她拍拍胸口。
“丢人丢到家了……”
成野从成明珠屋里出来,抬眼望向东边正房。
老金人不在院子里。
刚才进门的那个,早溜进里屋去了。
窗子关得严严实实。
成野扫了一眼,转身回屋。
屋里,裴宁斜靠在床头,边听手下禀报,边垂着眼。
那双细长的眼睛,轻轻一眯。
“隆安县早年确实有条老规矩:十八岁还没出嫁的姑娘,官府给张罗婚事。不过最初是为返乡当兵的汉子们找媳妇,还得双方见面相看,看不中?没关系,再换一个。”
“可新县令上任后,这规矩就全歪了。姑娘满十八没嫁人,官府直接指婚,连商量都不带商量。捡个街头要饭的瘸腿汉子,只要喘气儿、是个男的,立马就能抱走一个老婆。”
老金听完,“这不是瞎整嘛!这狗官姓啥?咋这么离谱?”
“姓柳,在这儿干县令,二十来年了。”
裴宁嗤地笑了一声。
“二十年原地打转,难怪脑子也锈住了,想出这种缺德主意。”
“真该拖出去抽一顿。”
老金刚骂完,“哎哟,那蒋姑娘被秀才退亲,不就是怕官府随便塞个混账给她吗?所以才火急火燎跟成野办了喜事?”
裴宁闭上眼。
那个回话的手下又补了一句。
“属下顺道查了蒋姑娘的户籍,她原籍还没销,官府那儿压根没存婚书。”
“没婚书?”
裴宁声音轻得像耳语。
“主子,确实没盖过红章,没录过档。”
裴宁淡声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屋里静下来。
过了会儿,裴宁才开口:“老金。”
“在!”
“明天陪我走一趟,去县衙,见见这位柳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