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啥?你脑子被门夹了?”
蒋家的小院里,林秀兰一把拽住女儿蒋芸娘的手臂,声音压得低却发颤:“你年一过就十八了,要是没婆家,官府可要给你随便指一个!”
隔壁村王家丫头,春上没嫁成,最后配了个讨饭的头儿,现在人见人笑,连她爹出门都不敢抬头。
而且,家里有个大龄闺女嫁不出去,其他小姑娘的亲事也得受牵连。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蒋家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蒋芸娘甩开她的手,站直了身子:“钱满跟我订了两年亲,如今考上个秀才,眼一翻就不认人了。连面都不露,让个外人来递句话就想撕婚约。这种翻脸不认账、心肠比冰还冷的货色,我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三个腿的蛤蟆难寻,两个腿的男人你还愁找不到?非得死守他钱家那一口破井?淹死也不走?”
“蒋芸娘,你嘴里吐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林秀兰嗓子一下子拔高八度,她活了半辈子,从没听过哪家姑娘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蒋芸娘没理她娘,转头盯着那媒婆:“钱家要退亲,行啊。按咱们当初写下的婚书来办,该赔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彩礼双倍返还,婚书当众烧毁,另加违约银二十两。少一文,我就去县衙告他钱家欺瞒良善、悔婚骗财。”
“好嘞好嘞,我这就去回话。”
媒婆眉开眼笑,搓着手里的帕子就往外走。她早就巴不得这事快点定下来,两边都能收一份谢礼。
只要婚约定了解除,剩下的钱粮往来自有章程,她也能趁机多捞些好处。
林秀兰急了,冲着她背影大喊:“我还没点头呢!你急什么?”
媒婆站定回头一笑:“夫人点不点头不打紧,您女儿说了算。她说的我都应下了,您还能翻天不成?”
说完,抬脚就走,连回头都不带一下。
林秀兰咬牙切齿想追,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可刚迈出一步,一直坐在屋角抽烟的蒋天福突然哼了一声:“追啥追?还不够丢脸?”
“丢脸?嫁不出去闺女才真丢脸!马上入冬了,年关一过她就十八,哪家体面人会在这时候娶人?你倒是坐得住!
“萩萩年后才十七,明年秋天才能成亲。可芸娘是大姐,她不成亲,妹妹萱萱和萩萩的婚事谁敢提?谁愿意沾一个拖累?”
蒋天福被她这一顿骂轰得哑口无言,只能低头猛嘬旱烟杆,烟雾绕得满脸都是。他知道妻子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但也清楚这样对芸娘太狠。
林秀兰越想越气,抄起桌上的茶碗直接砸向蒋芸娘。
蒋芸娘躲闪不及,瓷片磕在额角,她只觉得额头一热,伸手一摸,指尖染上了鲜红。
林秀兰看见血也没软心,反而指着她鼻子吼:“你现在就给我滚去钱家,把婚约要回来!要是年后你还单身一人,耽误了两个妹妹的好姻缘,你就跳江去喂鱼!别留着害全家!”
她说完还不解气,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木凳。
屋外的孩子听见动静,吓得缩回了脑袋。
蒋芸娘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眼睛,从前那个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蒋芸娘已经死了。
这一世,她不会让自己再走进那条死路。
原来,谁也不是真心为她着想。
他们怕的,不过是她成了绊脚石。
钱满那副假仁假义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难怪前世原主听说钱满移情别恋后干脆一根白绫上了吊。
这个世道,女人一旦到了年纪,人人都能踩一脚。未婚的嫌老,已婚的压榨,守寡的防贼,而男人无论何时都能重新开始。
她盯着亲娘,“行啊,我要是没人要,大不了跳河去,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蒋天福一听,嘴张了老大,“芸娘……你这说的是啥话?”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又有些不安。
话没说完,蒋芸娘已经转身往外走,连头都没回。
风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吹进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
……
她顺着村道往前走,路边的人都朝她望。
原来那媒婆一路走,一路嚷,把钱满退婚的事传了个遍。
她脚前刚进家门,全村上下就都知道蒋家姑娘被甩了。
那些本就不待见蒋家的人趁机拿这事当笑话讲。
有个婆子站在树下,大声说道:“也不照照镜子,干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指不定肚皮不争气。现在有人肯要你都是祖上烧高香,往后怕是瘸子瞎子都轮不上你!”
这话一出,蒋芸娘彻底压不住火。
她猛地转身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敢打我?”
那婆子捂着脸尖叫,声音尖利,眼里瞬间涌出泪水,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你嘴这么欠,早该收拾你了!”
蒋芸娘冷冷瞪她。
“我是人,不是你们随便配给谁的牲口,听懂没有?”
说完一把将人搡开,力气大得让那婆子几乎跌倒。
婆子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她扶着墙喘气,回头看向蒋芸娘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蒋芸娘理都不理,转身继续走。
那婆子掉头就跑,边跑边喊:“哎哟不得了啦,蒋家小姐被退婚疯魔啦——”
她的哭嚎声在村道上传开,夹杂着刻意拉长的尾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正走着,迎面来了个男人,在她的面前站定。
“蒋姑娘。”
蒋芸娘抬眼,眼前这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墨灰布衣,身板结实。
他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些许草屑,手掌宽厚,虎口有茧,显然是常年使力的人。
最打眼的是那双眉眼,眉毛浓黑,眼神深沉,一看就不像个天天下地干活的庄稼汉。
只一眼,她就想起来了,是住在后山坡的那个猎户,姓成名野,前几年搬来的,大家伙叫他成野。
他平日独来独往,很少与人打交道,连赶集都只在早晚人少时进出。
“有事?”
“这个,给你。”
他递来一个纸包,像是裹着吃的。
她没接,眉头微皱,目光带着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