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不大,土墙灰顶,厨房和堂屋连在一起,再往里是两间小屋。一间是成明珠住的,另一间就是他自己睡。
这屋子建得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了好几处,地面上也有些坑洼,门框上的木头已经被潮气浸得发黑,开关时还带着沉闷的吱呀声。
成野把包袱放下,拍了拍肩上的灰。
蒋芸娘站在门口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
她见灶台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墙边放着一只缺了腿的板凳。
她问他:“明珠呢?我去瞧瞧她。”
提到妹妹,成野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指了指旁边屋子,声音低了些。
“这两天身子虚,还在躺着。早上喝了一碗米汤,没怎么吃东西。夜里咳嗽得厉害,我听着不踏实。”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只见成明珠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双眼紧闭,呼吸又浅又细。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被角,炕上的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又蓬又暖,一看就是舍不得给自己的。
可不过片刻,蒋芸娘脸色骤变,眼中掠过一丝惊惧。
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冰冷而燥。
这……这是死脉之相?
从屋里出来时,她眉头紧锁。
正好成野也抱着铺盖从自己房间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床薄毯。
两人碰了个照面,成野先开口。
“这间屋子你先住下,东西我都放好了,床也铺了新的。”
蒋芸娘皱了皱眉,盯着他手里的铺盖卷,脱口问道:“你这是打算走人?”
成野头也没抬,蹲在地上把草席卷展开,嗓音低低地回了一句。
“我不进屋,睡堂屋就行。外头有块木板,晚上搭一搭能凑合。这样你也清净些,她那边要是半夜需要人照顾,我也能听着点动静。”
这话一出,蒋芸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你……
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嫌弃我?”
“没有这回事。”
成野立马摇头,站起身来正对着她,语气认真。
“你什么情况我清楚,也知道你不是非我不可。你之前在张家遭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以后要是遇到真心想在一起的人,我不会拦着你走。”
蒋芸娘眉头拧得更紧,心头一阵发堵。
“既然我进了你家门,那就是奔着过日子来的,不是来演戏的。”
她咬了咬牙,接着说。
这年头,就算她再能干,可身为女人,能走的路也实在有限。
与其瞎做梦、空折腾,不如实实在在把眼前这一摊子理顺。
再说,成野这人,真傻得这么离谱?
一千大钱的彩礼说给就给,还能让她随时走人?
按常理,收了彩礼便是定了亲,哪有让人随意反悔的道理?
等等——
蒋芸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蒋家人接过钱袋时数钱的样子,那哪像是只拿了一千钱的模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成野,追问道:“你老实告诉我,到底给了他们多少钱?”
成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那袋子本来装的是卖山货刚换的钱,差不多样子,不到两千。”
“全都给了?”
蒋芸娘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成野迟疑了一下,点了头。
其实当时并不是他主动交出去的。
就在她进屋之后,林秀兰立刻上来要钱。
他刚掏出钱袋准备点数,就被对方一把抢走了。
蒋芸娘定定看着他,眼神里全是不信。
“你说实话,那一袋子里究竟是多少?”
成野想了想,还是说了实情。
“大概是一千六百大钱。”
“讲好的一千,怎么多出六百?这不是让他们白捡便宜!”
她越说越气,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外拖。
“走!现在就去找他们讨回来!”
这么大个子的男人,往人前一站就够吓人的,她倒要看看谁敢赖账!
成野却被她拽了几步又站定,反手把她拉了回来,脸色虽冷,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算了吧,只要他们在婚书上不使绊子,六百钱罢了,不用计较。”
蒋芸娘听完,沉默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拿来。”
“什么?”
成野愣住。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钱啊!”
她瞪他一眼。
“往后我来管,不准你自己乱花。”
挣钱难,日子紧巴巴的。
成野靠打猎吃饭,天晴天阴全看老天爷脸色。
遇上连绵雨季,几天都进不了山。
家里还有个病人要养身子,药汤每日不断。
几百个大钱都不是小数目,不能再由着他这样挥霍。
成野呆了片刻,终究没拒绝,先把铺盖放下,转身进了屋子。
蒋芸娘没跟进去,就站在门口静静等着。
不多时,成野抱着个旧木盒子走出来,递到了她手里。
她掀开盒盖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串铜钱。
底下还压着两个银锭,粗粗估摸,怕是有十两重。
难怪当初林秀兰张口要五千大钱,他眼皮都不眨就答应了,原来是真有底子。
可别看手里这点钱,乍一看不少,真掰开了揉碎了算,也就那么回事。
蒋芸娘低头数着纸币,指尖在票面上来回滑动,一边计算一边默念。
“就这些?”
蒋芸娘一开口,成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话。
“能拿出来的都给你了,你想买啥就买,别为钱犯愁。”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这人说实话是实诚到家了,但也太不会藏事了。
他没有多余的财物,连身上的粗布衣裳都是缝了又补。
点完钱后,蒋芸娘细细问起成明珠的状况。
成野也没遮没掩,全都倒了出来。
“之前给明珠瞧病的老郎中说了,人撑不了多久了,他也没招了。”
讲到这儿,成野眼圈立马红了,两只手紧紧捏成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成明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
可他只能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下去,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带她看过三个郎中,试过两副偏方,甚至去庙里求过符水,结果都是一样。
蒋芸娘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心地不错,对妹妹也够义气。
换作蒋家那头,她要是摊上这么个花钱又不见好的病,林秀兰早就逼着她爹和弟弟把她抬到山上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