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姐姐……你来啦。”
蒋芸娘应了一声,把空碗搁到旁边的小柜上,顺手擦了擦明珠嘴角的残留。
她伸手轻轻按压明珠的胳膊,从肩膀一路往下。
“这儿松快些没?”
明珠点头,“嗯。”
接着又问,“刚才那饭……是蒋姐姐做的?”
“你觉得咋样?”
蒋芸娘反问。
她的手指停留在明珠的手腕处。
“好吃,要是以后天天都能吃姐姐做的饭就好了。”
真是个容易知足的孩子,一碗烂糊糊就能哄得这么开心。
她先前连闻到药味都会干呕,如今却主动把一整碗饭吃了进去。
蒋芸娘怕她累着,没让多说话,柔声说:“喜欢就成,晚上再给你弄一顿。现在困了就闭眼歇会儿。”
明珠低低嗯了下,眼皮很快就合上了,呼吸渐渐沉稳。
蒋芸娘守着她睡踏实了,才轻轻起身离开。
刚走到外屋,就看见成野已经摆好了饭菜,桌上放了两个碗。
他正弯腰往碗里夹菜。
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空着的双手上。
见她手上没碗,成野愣了一下,语气有点不敢信。
“明珠……从没一口气吃过这么多东西啊。”
“病号吃饭不能照常理来,东西得捣碎、煮烂,入口要软,但也别做得寡淡无味。”
蒋芸娘坐下来,声音平缓地说。
“人不吃饱哪有力气扛药?药汁子本来就够冲,空着肚子灌下去,光想呕,身子只会一天比一天虚。”
成野听得直点头。
蒋芸娘又问:“大夫开的药还有剩吗?”
“有。”
成野马上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地走向墙角的柜子。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转身递给她。
“昨儿熬了一服,还有一副没动,搁在灶房的罐子里。”
蒋芸娘低头瞅了眼那张药方,缓缓抬起了头。
可成野却瞥见她眼神动了一下,瞳孔微缩。
这女人……认识字?
成野心里咯噔一下。
村里的识字人寥寥无几,能认全自己名字的都不多。
大多数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在地里干活,哪有机会去学这些?
像蒋芸娘这样一个被卖来的女人。
居然能看出药方内容,实在出乎意料。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见她放下纸开始吃饭,筷子夹起米饭送入口中。
成野立刻低下头,专注扒饭,不再多瞧一眼。
灶上炖的是野猪肉,肉块切得大小均匀,炖得酥烂,油脂渗进汤汁里。
蒋芸娘炒得喷香,火候掌握得刚好。
以前在蒋家,饭桌上哪有油星?
就连那点糙米,林秀兰也都捞给二儿子吃。
蒋大根是壮劳力,也能吃饱。
她和两个妹妹呢?
苦菜加米汤,能糊住喉咙就不错了。
很快,成野就吃完了。
“饭合胃口不?”
蒋芸娘一边夹菜一边问,语气平静。
他点头,嗓音有点低:“嗯。”
“爱吃的话,以后还给你做。”
她随口说道,端起碗继续吃饭,并未抬头看他。
“好。”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跟捡了宝似的。
这话把蒋芸娘逗乐了。
这也太好哄了吧?
一锅萝卜猪肉焖饭就开心成这样,真端出什么龙肝凤髓来,他还不得看傻了眼?
她摇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她心里笑笑也就罢了。
不说东西难凑,她也没那本事。
山里能找到的材料有限,猎户偶尔送来些野味。
多数时候还是靠自家种的粮食和野菜过活。
她会做的不过是些家常饭菜。
只是因为学过医,常年照顾病人,饭菜都讲究软烂好嚼。
病人舌头木,吃东西没滋味,光讲清淡谁受得了?
总得调点味儿才成。
不费事,就是得多搭点心思。
吃完饭,蒋芸娘去刷锅洗碗,动作麻利地收拾灶台。
成野提了斧头往外走。
等她擦净灶台回身,院子里已经堆了一垛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靠在屋檐下。
外头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不燥也不凉,舒服得很。
她便搬了个小凳出来,抓起药包,拿筛子慢慢挑拣里面的药渣。
成明珠身子虚,只能温补,有些猛药压根碰不得。
可这大夫开的方子啥都往里扔,药熬出来喝下去非但没用。
反倒要烧得她满脸通红,血气上冲。
成野搬柴时看见她低头分药,动作熟得很。
他把最后一捆柴放下,站在院中看了片刻。
这种功夫,没个几年摸打滚爬根本练不出来。
有些根茎脱水后缩成一团,颜色发暗,气味也变了。
叶子类的更是脆得一捏就碎。
一下午眨眼就过去了,成野砍的柴够烧一个月。
蒋芸娘拾掇完药材,又张罗起晚饭。
晚上吃得简单,成明珠还是喝她的米糊糊。
她自己和成野下了碗面条。
米糊是早前熬好放凉的,热了一遍又一遍,质地黏稠顺滑。
她亲手喂进去一小碗,成明珠吞咽依旧费力。
青菜煮的,没搁肉。
可油花浮在汤上,香气扑鼻。
油是从家里带来的荤油。
虽只舀了半勺,却在沸水翻滚时瞬间化开,裹住每一根细面。
成野扒拉着面条,心里头直叹。
这才叫吃饭啊。
晚上,成野没进屋歇,独自在堂屋搭了块木板,铺上薄被就凑合了一夜。
蒋芸娘洗完脸脚,躺到床上,眼睁睁望着黑乎乎的屋顶。
白天忍着没哭出来的情绪,这时候才一点一点冒了出来。
不知熬了多久,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意识游移之间,耳边还残留着灶火噼啪的声音。
第二天她醒得早。
可成野比她还早,灶台边已经烧好了热水,水缸也灌满了。
“你今儿要出门不?”
她站在房门口问他。
成野先是点点头,随即又停下来,反问了一句。
“有事吗?你要是缺啥少啥,直接跟我说就行,我带你去镇里采买。”
见她没吭声,他又补了句,怕她顾虑钱的事。
“别抠门,真要用了钱,我这儿有,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天气虽然还没冻骨头,可过几天就入冬了,我瞅你昨天带来的包袱,里面压根没几件厚衣服,该做两身棉袄了。”
包袱敞开过一角,他瞥见里面折叠的衣裳单薄陈旧。
蒋芸娘原本想提一句房子漏雨,想修一修瓦顶,毕竟阴天下雨实在让人揪心。
可话到嘴边,听见成野只惦记着她的冷暖,心里一阵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