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野转身就走。
这里离他们住的小院不远。
他脚步很快,鞋底踩在干土路上。
蒋芸娘被吴老六拽着一路小跑到了吴家。
刚踏进屋,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里站了好几个女人。
她们围在东屋门口,手里攥着湿帕子、空碗、半截蜡烛。
屋内传出断续的呻吟,一声比一声弱。
吴老六一进门,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冲上来拉着他胳膊,带着哭音喊:“老六!不好了!你媳妇晕过去了,根本使不上力气啊!”
她手指发抖,指甲掐进他手臂肉里。
话音未落,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下来。
“蒋家大小姐到了!她既然来了,肯定能把小红救回来!”
不等他回话,边上有个老婆子突然高声嚷起来。
“拿银针扎人要是没用,就剁手指头把她疼醒!孩子必须落地,这是吴家的种,不能让她给毁了!”
她拄着拐杖,脚下一跺。
这话一出,刚才还在说话的那个中年女人顿时扭头大叫。
“娘!你疯了吗?那是你亲儿媳!你想让她死是不是?”
她一把掀开衣襟,露出胸前一大片暗红血渍。
“她昨儿还给你熬了一碗蒋糖水,你喝完还夸甜!”
“我孙子还在她肚子里!”
老婆子脸色铁青,颧骨绷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昏着不使劲,就是在害我孙儿!你们不敢动手,我自己来!今天就算扒开她的肚子,我也要把孩子捞出来!”
她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尾震起一小片浮土。
随即转身,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要拿刀。
吴家人慌忙围上去拦她,谁也没注意角落里的蒋芸娘。
蒋芸娘几步跨到床前。
床边放着一只木盆,里面全是混血的水,气味刺鼻。
水面上浮着几缕暗红血丝,盆沿还挂着半干的血渍。
床上的女人肚子高高隆起,整个人已经没了意识。
她伸手探了脉,心跳细得几乎摸不到,人早就悬在鬼门关上了。
脑里忽然闪过一本古医书上的记载。
古代有难产的时候,用擀面杖顺着肚皮往下压,硬把孩子逼出来。
办法狠,听上去就像酷刑。
可眼下啥工具没有,这已经是她唯一知道能试的招。
总不能真让那老婆子动刀,把人开膛破肚。
“都住手!去拿擀面杖!”
她突然一声大吼。
吴老六一怔,紧接着猛地反应过来,掉头就往灶房冲。
没过一会儿,擀面条的木棍就塞进了蒋芸娘手里。
她一把接过,扭头冲那几个站在原地发呆的婆娘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上前来搭把手!”
听见这话,几个人才猛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凑了过去。
“哪个缺德的让个小丫头片子碰我孙子?你们是不是都想找死!”
吴老婆子起初蒙了一下,转念反应过来,立马跳起来破口大骂,抄起菜刀就要往上冲。
吴老六慌忙扑上去抱住她,硬生生把她拖出了屋门。
“下贱货哪有资格碰我孙儿!要是我孙子出点差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一个个都得偿命!”
“你嚎个屁!”
老金突然一声低吼,吓得吴老婆子浑身一颤。
紧接着想起赵桂芝那天的事,两腿顿时发软,膝盖一弯,身体失去支撑。
“哐当”一声把刀甩在地上,扑通跪倒。
“老爷饶命啊,我们家从不敢作恶,全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求您了……”
吴老六也彻底懵了,根本搞不清这气势吓人的汉子是打哪儿来的。
“蒋姑娘是替我们主子治伤的贵人,你们却强行把她掳来,我能不来查一查?”
老金跟在成野身后走进吴家院里。
“不过你们也不用怕,不是不让你们请她看病。等她看完病,人必须毫发无损地交给我们带走。”
吴老六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嘴里连声应着。
“对对对,我们绝对不敢伤她,绝不敢动蒋……
蒋姑娘一根汗毛。”
“不敢?”
老金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目光扫向地上跪着的吴老婆子。
“刚才拿刀砍人的劲头呢?有本事举刀,怎么就没本事把你儿媳送进镇上的稳婆那里生孩子?”
吴老婆子瘫在地上抖成一团,两手死死抠住地面砖缝。
吴老六赶忙接话:“回大人……实在是家里穷,去不起镇上的产房和医馆,镇上一趟来回要三文钱车费,稳婆收五十大钱,还得另备红糖鸡蛋,我们凑不出这些钱……”
成野脸色阴沉,冷冷接口。
“去不起就绑架芸娘来瞧病?要是治不好,是不是还想赖我们头上讹一笔?”
当时这局面,不管蒋芸娘来不来,背锅都是逃不掉的。
要是那妇人挺不过去,他们正好把黑锅甩她头上。
她要是不来,就说她铁石心肠。
她要是来了,就说是她手艺不行。
吴老六赶紧摆手。
“不……不是的,真没这个意思,我们是实在没法子了。”
成野语气冷得像冰。
“没法子?你婆娘又不是今早才怀上,下午就要生。你早知道她快临盆了,既不攒够钱请大夫,也不带她去镇上看产婆,说白了,就是存心要她死。”
老金脑子也灵光,一听这话立刻点头附和。
他跟着自家大人走南闯北,这种货色早就见过不少。
人没事时啥都不管,一出事就扑通跪下,眼泪鼻涕一块流。
“吴老六,蒋姑娘是治刀伤箭伤的郎中,又不是接生婆。你婆娘本来就是难产,你要把人命归到蒋芸娘头上,我扒了你的皮都不解气。”
老金一瞪眼,活像要咬人。
吴老六当场腿一软,直接跪在自己老娘边上直打哆嗦。
正说着,屋里头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唤声。
吴老六猛地一抖。
“是……是我婆娘的声音,她醒了……”
吴老婆子两眼放光。
“醒得好啊,有力气生我孙儿了!”
她一把攥住儿子胳膊。
母子俩满脑子都是那个还没落地的娃,压根没人在乎躺在里面生死未卜的产妇。
成野盯着他们,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要不是怕麻烦,他早一脚把吴老六踢到沟里去了。
这种男人,根本不配叫人。
突然,屋内响起一声婴儿哭喊。
原本死气沉沉的院子一下子活了过来。
“我吴家有后啦!是男娃!是孙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