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蒋芸娘一手按着他肩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根本不给他退路。
见他愣着不动,蒋芸娘直接把碗往前一送。
“快喝。”
这一嗓子又急又狠,吓得他肩膀一抖。
转头看了她一眼,赶紧接过药碗。
腕子一沉,碗已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瞅了瞅这黑乎乎的一碗玩意儿。
闭眼咬牙,一口气往嘴里灌。
喝得干脆利落,蒋芸娘看他见底了,立刻伸手把空碗拿走。
碗一离手,她便侧身搁在旁边小几上。
“呃……”
他喉头猛地一缩,胸口闷胀,胃里往上顶,涎水瞬间涌到齿根。
他刚想干呕,嘴就被蒋芸娘猛地捂住,下巴同时被抬了起来。
喉头一紧,所有东西都被逼着咽了回去。
老金本来就在门口守着,听见动静正要进来瞧瞧。
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主子和蒋芸娘贴得极近。
这……喝个药至于这么上手吗?
老金喉结动了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那天蒋芸娘跟他提过的话。
心头“轰”地炸开。
该不会她真打算留下来暖床吧?
可念头刚冒出来,老金自己先摇头否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姑娘说话像刀,动手更不饶人,哪有半点温软模样?
正自个儿心里翻江倒海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句。
“还想吐?再吐我就卸你下巴。”
老金一听急了,一步跨进门。
“蒋姑娘……”
话刚出口,蒋芸娘扭头瞪来。
那一眼扫过,老金脑中的杂念烟消云散,只能讪笑着憋出一句。
“您轻点儿使力。”
蒋芸娘没理他,转回头看向手里攥着的病人。
男子眼神发慌,连忙摆手摇头,意思是绝对不会再吐。
她这才松开手。
手刚撤离,他就立马喘了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
“吃饭。”
蒋芸娘语气平淡。
跟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完全不像一路的。
“大人,张嘴!”
话音落地,男子乖乖张开嘴巴。
老金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怂样,心底悄悄叹气。
这位蒋姑娘是真有本事,可也是真吓人啊!
“我姓裴,叫裴宁,以后可以叫我名字。”
“好嘞,裴大人。”
她还是喊“大人”,只不过前面加了个姓,听着客气但依旧疏远。
裴宁笑了笑,也没争辩。
没错,他本就是大人,她这么叫,并无不妥。
蒋芸娘等裴大人吃完饭,就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往外走。
她一手托着三只碗,另一只手捏着两双筷子,。
经过老金身边的时候,随口交代了两句。
“烧两桶热水,一桶给他擦身,一桶备着,夜里可能还要用。”
老金应了一声,转头就往灶房去了,准备烧点热水。
他掀开锅盖,往灶膛里塞进几块干柴。
火苗立刻窜起,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洗漱的事儿轮不到蒋芸娘管。
她只管裴大人吃药吃饭,别的杂活还得别人动手。
她没停步,脚步没慢一分,径直穿过中堂,进了东厢。
那位裴大人身上染过血。
虽然衣服换过了,可那股子血腥气还缠着人,怎么也散不掉。
那气味不浓,却顽固,混在药味和旧木头的气息里。
前些日子是没条件。
现在人缓过来些,地方也有了。
再不收拾一下,人都要馊了。
她进门时顺手关严了门,没让一丝风漏进去。
蒋芸娘把厨房拾掇完,便折身去看成明珠。
刚进去就瞧见成野正一勺一勺地喂药。
可病人迷迷糊糊的,灌进去的多半顺着嘴角流出来,咽下去的少得可怜。
“别用勺子了,这样不成。”
她一开口,成野扭头看向她,一脸不解。
“不用勺子,那还能怎么办?”
蒋芸娘没多解释,从早上买来的包裹里翻出一根细长的东西。
那是她用干芦苇杆掏空,又蘸了层薄浆晾干做的,专为昏迷的人送药用的。
芦苇杆表面光滑,一头削得齐整,另一头微微磨圆。
握在她指间,像一支未开锋的短笔。
她舀起一嘴药汁,抿进口中,一手轻轻捏开成明珠的嘴唇。
只掀开一道小缝,再把细杆慢慢伸进去,一点点把药吹进喉咙。
药汁顺着芦苇杆滑入,她呼气平稳,脸颊微微凹陷。
一口吹完,又喝一口,继续这样反复。
虽慢了些,可每一口都实实在在进了肚里,没漏一点。
忙完这通,她抬头看见成野愣愣地望着自己,眼神发直。
她脸上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法子看着不太雅观,可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成野马上摇头。
“不……一点都不难看,是你太辛苦了。”
他知道成明珠是个病身子。
常年卧床,咳嗽不止,药罐子从没断过。
旁人躲都来不及,生怕沾上晦气或是被传染什么病症。
可蒋芸娘不但不避讳她的脏乱,每天还亲手做饭照料,端汤送药。
这样的真心实意,连他这个亲哥哥都觉得比不上。
蒋芸娘笑了笑说:“我不觉得苦啊,当大夫的,只要能救人,什么招儿都不算过分。”
她低头看了看成明珠安睡的脸,又抬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确认热度退了些才松了口气。
成野望着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头猛地一晃。
像,真像。
一开始只是觉得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像个影子。
一样的温软性子,一样的心善。
见不得别人受苦,宁愿自己吃亏也要护住身边的人。
但蒋芸娘这份善良底下藏着一股劲儿。
做事有分寸,遇事不退缩,决断时干脆利落。
想到这儿,成野猛地回过神来,眼神也冷了下来。
“哎?你咋老瞅我啊?我嘴角沾饭粒儿了?”她
被他盯得不自在,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脸颊。
陆大赶紧摆手,“没没没!脸干干净净的!刚走神儿了,想事儿呢。”
他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
“真没瞧见啥异样,你别瞎琢磨。”
“想啥事儿这么入迷?”
她问完,嘴唇刚抿回去,就有点后悔。
陆明珠还在床上躺着发烧呢,他能想谁?
还不全是明珠的事儿?
她盯着自己绞在衣角上的手指。
正琢磨着说点啥缓和一下,陆大倒先开口了。
“现在还早,明珠这儿稳当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你趁早出门一趟,买几件厚实棉袄、铺盖、换洗的里衣……天一天比一天硬,别把自己冻成冰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