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第一次见蒋姑娘那会儿,她穿的啥?啥模样?”
老金愣了下,虽不解,但主子问,就得答。
他干脆往蒋芸娘刚才坐过的凳子上一坐,仔仔细细把那天的情形讲了一遍。
“脏?”
老金“啊?”
地张开嘴,一脸懵。
裴宁被这一声噎住,才反应过来。
直接提蒋芸娘的名字,老金准得多想。
他顿了顿,改口道:“我是说,村里那些人……瞧着干净吗?”
老金挠挠头,想了想。
“都那样儿呗,主子。咱跑过多少穷乡僻壤了?哪个村子不是土打土长、粗衣粗食?这儿的人,跟别处一个样。”
她和别人一样……和别处的人一样……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滚,一遍又一遍。
裴宁慢慢合上眼,再没开口。
蒋芸娘这觉睡得特别踏实。
被子是新弹的棉絮,蓬松又暖烘烘的。
床也够宽,她跟成明珠并排躺着。
一人一被子,谁也不压着谁。
就是早上起来一照镜子。
头发还是乱成鸡窝,怎么捋都捋不顺。
好在成野起得早,正蹲在院里刷锅呢。
锅底黏着昨夜剩饭的焦糊块,他用竹刷子来回刮了三遍。
水溅在裤脚上,洇开几片深色水痕。
瞅见她对着铜盆直叹气,手里攥着布条准备胡乱捆个疙瘩,立马放下刷子走过来。
刷子还滴着水,他顺手往腰后一别。
“簪子拿来。”
蒋芸娘二话不说,手一伸就递过去了。
簪子是根旧银的,顶端磨得发亮。
手指避开她耳后一小片结痂的擦伤,绕过颈侧微凸的骨节,把碎发一缕缕拢进发髻里,最后用簪子稳稳别住。
蒋芸娘忙道谢,顺口问:“你今儿有啥打算?”
成野没绕弯:“咋了?”
她老实说:“药得小火熬着,灶上还得做早饭。你要是不赶时间,帮我盯半炷香的炉子呗?”
“行。”
其实他约好了人要碰面。
时辰定在巳时初刻,地点在镇西茶铺第三张靠窗的桌子。
可把这两个姑娘撂在这空院子里,他心里发虚。
灶膛里柴火未燃尽,屋檐下晾着湿衣。
干脆先搁一搁,等瞅准空当再出门。
日头爬过墙头时,饭好了,药也熬妥了。
锅盖掀开,白汽裹着苦味扑上来。
蒋芸娘用长筷搅了搅药汁。
确认沉底的渣滓已滤净,才小心倾入青瓷碗中。
流程还是老样子。
药由老金端进屋,裴宁那边用不着她跑腿。
成明珠还蔫蔫的,喂药照样得靠硬灌。
蒋芸娘也不嫌累,就是怕她迟迟不见起色,只有一遍遍摸她手腕。
“昨儿提的事,你要是点头,我待会儿就去医馆回陈大夫一声。”
“嗯,去吧。”
他不想拦。
以后她飞得多高多远,他都举双手赞成。
真有人想扯后腿?
他暗地里抬脚就踹开。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把后槽牙咬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点铁锈味。
自从遇上蒋芸娘,他心里头那根弦就松了、稳了。
他知道,这踏实劲儿,全因为她。
要是哪天他和明珠成了她的负累,他二话不说,卷铺盖就带妹妹走。
可现在嘛……他只想替她挡点风、遮点雨。
就像她第一眼看见成明珠,就伸手护在前头那样。
镇子她昨天溜达过,认得路。
医馆又近,拐两个弯就到。
她到得早,厅里就仨病人,还没排上号。
一抬眼瞧见她从街角晃出来,烧饼还含在嘴里,就“唰”地跳起来。
“师傅!蒋姑娘来啦!正往咱们这儿走呢!”
陈大夫叼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瞧见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
“你蹦跶啥?她还能长腿跑了?”
药童翻个白眼,把最后一口烧饼囫囵咽下,低头继续啃饼。
饼渣掉在衣襟上,他随手掸了掸。
昨天蒋姑娘一走,有人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
嘴上还嘀咕个不停。
“她肯定会点头的!”
话音刚落,又翻个身,盯着帐顶发愣。
转头又叹气。
“要是她摇头呢?”
今早蒋芸娘刚踏进医馆门槛,脸上还挂着点儿浅浅的笑。
药童立马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的药杵都忘了放下。
连一向板着脸的陈大夫,眼角都舒展开了。
他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抓完药、写完方子。
墨迹未干,二话不说,领着蒋芸娘往里屋走。
脚步不急不缓,青布鞋底擦过地面。
蒋芸娘没等他开口,先一步开口。
“陈大夫,我现在想正式拜您为师,您说……这算不算赶末班车?”
陈大夫一愣,左手烟杆停在半空,右手刚端起的粗瓷茶碗也顿住了。
接着噗地笑出声,肩膀直抖,笑声低而实。
“赶什么末班车!压根儿没发车,你爱啥时候上车都成!”
只要人来了,日子就不是问题。
旁边药童听着,也悄悄抹了把眼角。
心里直念叨。
师父盼这一天,盼得头发都快白了一半喽。
蒋芸娘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那个……我每天最多腾出两个时辰,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您看能凑合不?”
陈大夫“嗯?”了一声,眉毛微微挑起,烟杆垂下,磕了磕桌沿。
“有事儿绊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磨损的边。
“我妹妹还在床上躺着,一直没好利索。”
这话一出口,陈大夫一拍脑门。
“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当初我看中你,不就是因为你妹妹那病治得格外稳当嘛!”
“这样,你有新想法、新路子,咱们随时聊;我不敢夸口一定能比你高明,但绝不会指错道。”
拜师归拜师,他没端半点架子,也没摆什么师父谱。
药柜旁的旧藤椅挪了位置,多添了把矮凳,砚台换了新的。
“那就照你说的来:每天上午一个钟头,下午一个钟头,你就在医馆里跟着看、跟着练。”
蒋芸娘一怔。
“这就……开始看病人啦?”
她下意识攥了攥袖口,指尖微凉。
诊室里只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
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以前在别处坐诊,手边有脉枕、有验方簿、有助理帮着核对,这儿呢?
啥也没有,全靠自己一张嘴、一双眼、一颗心。
陈大夫坐在对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