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巷深处,藏着一家胭脂铺。但没人能说清它的确切位置,甚至店名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都不一样,只知道老板娘人称‘胭脂娘子’,一手胭脂调得极好。
大历三年腊月廿三,长安西市。
鹅毛雪从卯时开始下,到酉时初刻已积了半尺厚。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条被压得低垂,偶尔“咔嚓”一声断裂,惊起檐下避雪的寒鸦。酒肆的幌子在风雪中狂舞,酒保早早摘了招牌,缩着脖子往铜炉里添炭。货郎的担子还靠在墙角,糖葫芦的红果冻成了冰珠子,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整座长安城都在等待这个年关,只有西市最深处的那条窄巷,常年安静得反常。
巷子没有名字,老长安人叫它“回头巷”——进了这巷的人,总要回头望三次。一次是惊叹巷子深处竟有这般精致的铺子,二次是讶异铺子里的胭脂贵得吓人,三次是带着新买的胭脂离开时,总觉身后有双眼睛在瞧。
那铺子确实精致。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串九枚铜铃。铃是前朝的样式,铃舌坠着小小的朱砂囊,风过时叮咚作响,不似寻常铜铃的清脆,倒像女子在耳边轻叹。门楣上无匾无额,只挂了盏素白的灯笼,灯笼纸薄如蝉翼,透出的光暖黄柔和,在这风雪夜里,像一枚温润的玉。
门开着半扇。
往里望,可见一面紫檀木的多宝格,格子上错落摆着各色瓷盒、玉罐、琉璃瓶。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簪花仕女图》,画中美人眉间都点着朱砂,栩栩如生。墙角燃着香,不是寻常的檀香或沉香,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清冽气息,似雪后初霁的梅,又像古井深处的苔。
柜台后坐着个女子。
她穿一袭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她正低头捣着什么,手中的白玉杵在青玉钵里缓缓转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灯光照着她的侧脸,肌肤莹白如瓷,眉如远山含黛,最特别的是眉间那点朱砂痣——不是胭脂点的,而是从肌肤里透出的红,红得像要滴血,又艳得像要烧起来。
坊间关于她的传闻很多。
有人说她是前朝宫里的尚宫,国破后隐姓埋名在此;有人说她是江南富商的遗孀,守着亡夫的产业度日;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她根本不是人,是山中的精怪,专吸女子的青春炼胭脂。
但她从不解释。
有客来,她便抬头浅笑,问:“要调一盒什么胭脂?”声音温软,像江南三月的雨。
今日的雪格外大,酉时三刻,巷子口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鬓边簪了朵残败的红梅,身上的棉袄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走到铺子前,犹豫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才咬咬牙,跺掉鞋上的雪,掀开棉帘走了进来。
“请问……”少女的声音细如蚊蚋,“这里……能调胭脂吗?”
胭脂娘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女脸上。
那是一张典型的贫家女儿的脸——肤色偏黄,脸颊有两团冻出的红,嘴唇干裂起皮,唯有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星子。
“能。”胭脂娘子放下玉杵,“姑娘要调什么色?”
少女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系扣,里面是一小块碎银子,几枚开元通宝,还有一支磨秃了的毛笔。她脸涨得通红,声音更低了:“我……我没有多少钱。但是我娘说,女子出嫁前,一定要有一盒自己的胭脂……我下个月就要嫁到城东王家了,他们、他们是大户……”
她越说越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胭脂娘子静静听着,等少女说完,才轻声问:“你想调一盒怎样的胭脂?”
“我……我想让自己看起来……”少女绞着衣角,“看起来贵气一些。我未来的夫君是读书人,我怕、怕配不上他。”
柜台上那点碎银子,连铺子里最便宜的胭脂都买不起。
但胭脂娘子没有拒绝。她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个青瓷小罐,又拿出一套精巧的银制调色工具。她让少女坐下,自己则舀了一勺温水,净了手,用细棉布擦干,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
“闭眼。”她说。
少女乖乖闭眼。
胭脂娘子用银簪挑了一点罐中的膏体,那膏体是透明的,像凝冻的蜂蜜。她用指尖在少女唇上轻轻涂抹,又取来一面铜镜:“看看。”
少女睁眼,看向镜中。
她的嘴唇不再干裂,而是泛着自然的嫣红,像刚刚吮过樱桃。那红不是浮在表面的艳,而是从肌肤里透出的润,衬得她整张脸都有了光彩。
“这、这是……”
“这是‘桃夭’。”胭脂娘子将青瓷罐推到她面前,“你的嫁妆。”
“可我……”少女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铜钱。
“不要钱。”胭脂娘子微微一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出嫁那天,若是欢喜,便在眉心点一点胭脂。”胭脂娘子的手指轻点自己眉间的朱砂痣,“若是委屈,就什么都别点。”
少女茫然地点点头,千恩万谢地捧着瓷罐走了。
风雪更大了。
胭脂娘子走到门边,望着少女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回到柜台后,继续捣那钵中的东西——仔细看,那不是什么胭脂料,而是一小撮雪,雪中混着几片梅花瓣,正被她一点点捣成汁水。
子时将至,巷子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灯笼的火光透过风雪映来,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抬着一顶软轿,轿子四角挂着琉璃灯,灯罩上绘着牡丹。轿子在铺子前停下,一个穿着锦缎棉袄的老嬷嬷掀开轿帘,扶出一位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
女子身段窈窕,披着雪白的狐裘,发髻上簪的步摇镶着拇指大的东珠,每走一步都摇曳生辉。但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由老嬷嬷半搀半扶,才勉强走到铺子门前。
“可是胭脂娘子?”老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是。”胭脂娘子没有起身。
“我家小姐要调胭脂。”老嬷嬷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足有十两重,“啪”地拍在柜台上,“要最好的。”
胭脂娘子瞥了一眼那金子,目光却落在女子身上:“小姐要调什么胭脂?”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面纱。
老嬷嬷惊呼一声:“小姐不可!”
但已经晚了。
灯光下,那是一张令人屏息的脸——右半边脸完美无瑕,肌肤白腻如羊脂,眉眼精致得像画;左半边脸却布满蛛网般的细纹,那纹路极细极密,像上好的瓷器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道裂痕都泛着青灰的死气。
两种极致的对比,让这张脸看起来诡异又凄美。
“我要调一盒……”女子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磬轻敲,“能让我的脸恢复如初的胭脂。”
胭脂娘子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问:“小姐贵姓?”
“江南沈家。”老嬷嬷抢着回答,“这是我们家大小姐,下个月就要嫁到京城李尚书家了。”
沈大小姐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投下阴影:“若这脸治不好,婚约……也就作罢了。”
风雪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笼摇晃。
墙上的《簪花仕女图》轻轻飘动,画中美人眉间的朱砂,似乎更红了些。
胭脂娘子终于站起身。
“请坐。”她指了指柜台前的绣墩,“这胭脂,我可以调。但小姐要先告诉我一件事——”
她走近沈大小姐,手指虚虚点向她左脸的裂痕。
“这伤,是怎么来的?”
沈大小姐浑身一颤。
老嬷嬷厉声道:“这是我家小姐的私事!你只管调胭脂便是!”
胭脂娘子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沈大小姐的眼睛。
良久,沈大小姐惨然一笑。
“是报应。”她轻声说,“我们沈家……世代女子的报应。”
窗外,雪下得更急了。
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像谁在呜咽。
漫长的冬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