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那日,长安城飘起了细细的雨。
雨丝如雾,不紧不慢地落着,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西市街面的青石板湿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屋檐下悬挂的褪色幌子。卖伞的小贩沿街叫卖,油纸伞撑开来,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回头巷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瓦片上的声音。
胭脂铺门前的素白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檐下铜铃湿了水,偶尔风过,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像谁在压抑地咳嗽。
申时三刻,巷口来了一顶青布小轿。
轿子很旧了,青布洗得发白,边角还有补丁。抬轿的是两个老苍头,步履蹒跚,走得极慢。轿子在巷子中段停下,轿帘掀开,一个老嬷嬷颤巍巍地探出身来。
她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身上穿的是半旧的藏青色袄裙,料子是上好的绸缎,但颜色已经黯淡,袖口磨出了毛边。最醒目的是她的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但嘴唇……嘴唇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那不是干裂的纹路,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每道裂痕都极细,像蛛网,从唇线向四周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下半张脸。裂痕是淡金色的,仿佛有金粉渗在里面,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诡异的光。
她手里捧着一个朱漆妆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漆色暗红如凝血,边角包着鎏金的铜皮,已经磨损得露出底下的铜色。匣盖上浮雕着缠枝莲纹,莲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黑珍珠,珍珠黯淡无光,像一只闭着的眼。
老嬷嬷抱着妆匣,一步一步走向胭脂铺。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又走得极稳,保持着一种刻板的、宫廷里训练出来的仪态。走到铺子门前,她停下,抬头看了看檐下的灯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许久,她才抬手叩门。
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门开了。
胭脂娘子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拭多宝格上的瓶瓶罐罐。她回头看见老嬷嬷,目光先落在她怀中的妆匣上,又移到她的嘴唇上,最后停在她那双眼睛上——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浑浊,疲惫,却又藏着某种极度的执拗。
“秦嬷嬷。”胭脂娘子侧身让开,“请进。”
老嬷嬷——秦嬷嬷——怔了怔:“娘子认得老身?”
“宫中退隐的尚宫,掌管妆奁司三十年,长安城里独一份的‘金缮’手艺。”胭脂娘子微微一笑,“怎么会不认得?”
秦嬷嬷嘴唇抿得更紧,裂痕里渗出细微的金粉。她迈步进门,脚步虚浮,胭脂娘子扶了她一把,让她在绣墩上坐下。
铺子里很暖和。
炭盆里燃着银丝炭,火苗舔着铜炉的边沿,发出均匀的噼啪声。多宝格上的瓶瓶罐罐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着花香和药香的气息。
秦嬷嬷抱着妆匣,坐得笔直,背脊僵硬得像块木板。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炭火,眼神空洞,像在看火,又像什么都没看。
“喝杯热茶。”胭脂娘子递给她一杯茶。
秦嬷嬷没接,只是将妆匣放在膝上,双手按住匣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娘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老身……想调一盒唇脂。”
胭脂娘子在她对面坐下:“嬷嬷想要什么样的唇脂?”
“能……遮住这个的。”秦嬷嬷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嘴唇。触到的瞬间,那些淡金色的裂痕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渗出的金粉更多了,“老身试过很多唇脂,宫里的,民间的,西域的……都遮不住。涂上去,金粉会渗出来,把唇脂染成金色,然后……裂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像在提醒我,有些东西……永远遮不住。”
胭脂娘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面铜镜,递给秦嬷嬷。
“嬷嬷自己看。”
秦嬷嬷接过镜子,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三十年前,她是宫中第一美人,虽只是尚宫,但容貌艳冠六宫,连当时的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可如今……皮肤松弛,眼窝深陷,最可怕的是嘴唇,那些裂痕像蛛网般爬满下半张脸,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破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像。
“这裂痕,”胭脂娘子轻声问,“是怎么来的?”
秦嬷嬷的手开始发抖。
镜子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妆匣,指甲抠进漆面,抠出一道道白痕。
“是我……应得的报应。”她喃喃,“三十年前,我做了件……天理不容的事。”
窗外雨声渐大,敲得瓦片噼啪作响。
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铺子,也照亮秦嬷嬷惨白的脸。雷声滚滚而来,像巨兽的咆哮。
胭脂娘子捡起镜子,放回原处。
她走回秦嬷嬷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嬷嬷,”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盒‘金缮唇脂’,是你调的吧?”
秦嬷嬷浑身剧震!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胭脂娘子指了指妆匣,“匣子里透出来的气味——金粉,骨灰,还有……婴孩的血。”
秦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抱着妆匣,想要起身离开,但双腿发软,又跌坐回去。
“嬷嬷别怕。”胭脂娘子按住她的手,“我不是来揭发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秦嬷嬷惨笑,“谁都帮不了我。我做的孽……太大了。”
“那就说出来。”胭脂娘子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出来,也许……还有救。”
秦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久到炭火快要熄灭,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铺子里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
终于,她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像梦呓:
“三十年前,我是妆奁司的掌事宫女……”
那一年,秦嬷嬷还叫秦婉。
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容貌出众,手艺精湛,是妆奁司最受器重的宫女。她有一双巧手,能调出全长安最美的胭脂,能梳出最繁复的发髻,能将碎裂的瓷器补得完好如初——用的是她家传的“金缮”手艺,金粉混着特制的胶,补过的器物不仅不显破败,反而多了一种独特的美。
也因此,她常被召去各宫娘娘那里,为她们修补心爱的物件。
那一日,她被召去乾清宫。
不是为娘娘,是为先帝——庆元帝。这位皇帝有个怪癖,爱摔东西,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天他摔了一只青玉盏,那是他最心爱的茶具,据说是开国太祖用过的,传了三百年。
玉盏摔得粉碎,几十片碎片,最大的一片只有指甲盖大。
庆元帝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要砍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内务府总管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妆奁司有个会“金缮”的宫女,便连夜把秦婉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