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暗沉,像熄灭已久的灯芯,没有光泽,却带着一股陈旧的铜臭味,像埋在地下多年的古钱。
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镜井旁。她用一只齿痕细密的金夹夹起那粒胭脂,对着炭盆的幽蓝火光轻轻一敲。
胭脂碎裂,化作乌金色的粉末,带着尘封多年的腐朽气息。
“此色名‘贪生’,”女子的声音清冷,“藏着你对富贵的执念,也是你踏入歧途的第一步。”
她把乌金粉末收入一只羊脂玉瓶中。玉瓶上刻着无数细小的人脸,像被囚禁的魂魄,在火光下微微蠕动。
金兑从镜井里爬出来时,浑身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身上的金屑结成细小的冰粒,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知道,第一夜的试炼结束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夜的月色,比第一夜更白,也更冷。
月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把屋里切成明暗两半。炭盆里的金箔还在燃烧,幽蓝的火舌舔着空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冷香被火光一逼,变得更细更尖,像针一样扎进人的鼻腔里。
金兑坐在矮榻旁的蒲团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一夜未眠,却毫无睡意,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却因为紧张而缩得很小。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敲一面破鼓,沉闷而无力。
女子依旧踞坐在炭盆另一侧,姿势与昨夜无异,仿佛一尊没有呼吸的金瓷雕像。她半张脸覆着金叶,叶脉间的胭脂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裸露的那半张瓷白面庞,依旧没有五官,只在中央那道赤金唇缝轻轻开合时,才让人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件死物。
“第二夜,取你最疼的‘金’。”她的声音像金箔摩擦,细碎而冷,“割你最疼的那处,见血不见肉。”
她说着,从矮榻旁的锦盒里取出一柄刀。
那刀身狭长如柳叶,刀柄是整块黄金雕成,缠枝莲纹从柄头一直蔓延到刀身,像活的藤蔓。刀背却生满细密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镀着一层淡淡的玫瑰金,在幽蓝火光与冷白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刀身上刻着无数细小的文字,像咒语,又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在光里微微发亮。
金兑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女子说的“最疼的那处”指的是什么。
不是皮肉之痛。
是那处藏在骨头里、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的左胁之下,埋着一枚“金种”。
那是他师父留下的东西。
师父曾是少府监的总领铸官,一生痴迷铸钱,认为钱币不仅是流通之物,更有魂魄。所谓“铸魂”秘术,便是以金箔包裹一粒开元通宝,种入铸官的血肉之中,让铸出的钱币更具灵性,也让铸官的技艺愈发精湛。
他二十岁生辰那天,师父亲手将那枚金种埋入他的左胁。那天工坊里很安静,只有熔炉里的火焰偶尔发出“噼啪”声。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金种入体,钱魂相伴。你要记住,铸钱是为天下,不是为一己之私。”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成为长安城最有名的铸官。他把师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却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点亲手撕碎。
他开始私铸钱币,用掺了铅的劣质铜料,铸出一批又一批假钱。那些钱流入市井,坑害了无数百姓,而他却用这些钱换来了一窖又一窖的黄金。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堆满黄金的地窖里,听着金币相互碰撞的声音,总会觉得左胁隐隐作痛。
那痛,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烧,而是一种缓慢的、钝重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像有一根细细的金线,一头系在他的骨头上,另一头系在师父失望的眼神里。
他知道,那是愧疚。
也是报应。
女子把金刀递给他。
刀柄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度,像活物的皮肤。刀背的倒刺轻轻刮过他的掌心,留下细细的红痕,渗出血珠。血珠落在刀柄的缠枝莲纹上,竟像被花纹吸收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金兑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金刀,刀尖朝下,对准了自己的左胁。
那里没有伤口,却比任何伤口都更疼。
他闭上眼睛,手腕微微用力。
刀背的倒刺先碰到皮肤,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他浑身一颤,牙关紧咬,几乎要叫出声来。但他没有停,而是继续往下压。
倒刺划破皮肤,带出一串细密的血珠。血珠没有滴落,而是顺着倒刺缓缓往上爬,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金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它从刀尖一路爬到刀柄,再顺着他的手臂,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的左胁开始发烫,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浑身发抖,却又让他觉得异常清醒。
他看见了师父。
不是现在的师父,而是十年前的那个。那时师父还没有那么多白发,眼神清亮,笑容温和。他站在熔炉旁,看着他铸出第一枚“金氏钱”,眼里满是欣慰。
“兑儿,记住,钱是给天下人用的。”师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仿佛就站在他面前,“你若敢用手中的技艺害人,迟早会害了自己。”
画面一转,他又看见了另一个场景。
那是他私铸第一枚钱币的夜晚。工坊里只有他一个人,熔炉里的火光照得他的脸通红。他看着那枚刚从模子里脱出来的假钱,铜色温润,字迹清晰,和真的开元通宝几乎一模一样。他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像偷尝了禁果的孩子。
就在这时,左胁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那枚金种在皮肤下面隐隐发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你在做什么?”师父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
他猛地回头,看见师父站在工坊门口,衣衫被夜露打湿,头发凌乱,眼神里满是痛苦。
“师父……”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他难受。
“你走吧。”师父说,“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画面再一转,是他被揭发之后。
死牢里阴暗潮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他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那天夜里,师父突然出现在牢里。
师父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坚定。他用随身携带的凿子在墙上凿洞,凿不动的地方,就用牙咬。墙壁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齿印,师父的嘴角流着血,却毫不在意。
“走。”师父把他从洞里推出去,“活下去。”
他们一路奔逃,到了渭水边。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染红了半边天。师父把一只小小的金舟推到他面前。
“坐上它。”师父说,“顺着水走,别回头。”
“师父,你呢?”他问。
师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绝。“我老了,走不动了。”他说,“记住,金尽,人亡;色成,魂偿。”
说完,师父便驾着一只小木船,冲向了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