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妈又看向穗芒。
“穗芒丫头,你学的是公册和私册。”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带上了几分只有自己人才懂的郑重,“账目、田产、铺子、往来书信,这些是小姐的底,是小姐的命。交给你,是因为小姐信得过你。”
穗芒抬起眼,望着王妈妈。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不是月影那种雀跃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像是终于找到自己位置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王妈妈望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门帘轻响,兰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三盏热茶,一碟细巧点心,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炕边,先双手捧给王妈妈一盏,又端到月影和穗芒面前。
“姐姐们喝茶。”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又带着几分想亲近的试探。
月影接过茶,笑嘻嘻地说:“哎呀,兰芽妹妹真周到!”
穗芒也接过,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兰芽在她们旁边站住,目光在月影和穗芒脸上转了转,又垂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两位往后是小姐跟前最得力的人,自己虽是王妈妈的干女儿,却要跟着回乡,往后怕是不会再有太多交集了。
可她还是想和她们处好。
不为别的,就为她们是小姐身边的人。
王妈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好了,今日先说说规矩。”她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些,“你们两个,往后各司其职,但有一条要记住,你们都是小姐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谁在外头出了差错,丢的不光是自己的脸,是小姐的脸,是这个院子的脸。”
月影收起笑,认真点头。
穗芒垂下眼帘,又轻轻“嗯”了一声。
兰芽静静地听着,轻轻起身离开。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轻轻晃动。
月影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解。王妈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那道还在晃动的门帘,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孩子,识趣。
门外,兰芽在廊下站定,拢了拢袖子,安静地守着。
里头那些话,不是她能听的。她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抬头望了望天。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淡淡的金光,落在院里的积雪上,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往后跟着王妈妈回乡,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不知道。
可她愿意好好过。
屋里,王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在交付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兰芽垂下眼,静静地听着廊外的风声。
屋里,王妈妈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月影丫头,你先说说,小姐平日里见的那些人,你记得几个?”
月影掰着指头数起来:“王家的、裴家的、还有青州城里那几家与咱们有来往的……老夫人那边的,舅太太那边的,还有……”
她说着说着,忽然卡了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讪讪地放下手:“好像就这些。”
王妈妈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就这些?那往后小姐出门应酬,你连对方是谁家的都认不全,怎么帮衬?”
月影垂下头,有些丧气。
穗芒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王妈妈,奴婢想问,公册里是不是都记着这些?”
王妈妈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聪明。公册里不光记着来往的人家,还记着每家每户的底细,谁和谁是姻亲,谁和谁有旧怨,哪家这两年起来了,哪家表面风光内里已经空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些,都是小姐的底气。出门之前翻一翻,心里就有数了。”
穗芒点了点头,垂下眼,像是在默默记着什么。
月影听得咋舌:“这么多东西,怎么记得住?”
“记不住就翻册子。”王妈妈道,“穗芒管着册子,你要用的时候问她。
你们两个往后要搭着干活,一个管外,一个管内,缺一不可。”
月影扭头看向穗芒,穗芒也正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遇,月影咧嘴笑了,穗芒的嘴角也微微勾动,两人相视一笑。
“行了,今日先说到这儿。”她走到炕边的小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两个蓝布包袱,回身递给她们,“我都写了册子,你们俩回去各自看一看,想一想,往后该怎么做。”
月影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穗芒也接过来,垂眸看着那蓝布包袱,手指在上面轻轻抚了抚。
月影和穗芒站起身,齐齐行了一礼。
月影行的礼规规矩矩,穗芒行的礼也是规规矩矩,可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活泼,一个沉静,竟出奇的和谐。
王妈妈望着她们,摆了摆手:“去吧。”
月影抱着包袱,穗芒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掀帘出去。
夜,两个人一同伺候小姐歇下。
回到自己屋里,月影点亮油灯,穗芒关好门窗。
两个人钻进被窝,把各自的蓝布包袱摊开在中间。
月影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王妈妈用了多年的东西。
穗芒也打开自己的那本,比月影的薄一些,封面上写着几个端正的小字——“内册”。
“来来来,咱们一条一条看。”月影趴在被窝里,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你先念你的,我念我的,咱们对一对。”
穗芒点点头,翻开第一页。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两张年轻的脸照得柔和。
月影叽叽喳喳地念着外册上的人名、关系、往来记录,穗芒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在自己那本上做个记号。
“赵家?这个赵家和咱们有往来吗?”月影忽然问。
穗芒翻了翻内册,点点头:“有。小姐及笄那年,赵家送了一对玉镯。今年赵家老太太过寿,小姐回了四匹锦缎。”
月影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连这都记得住?”
穗芒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记不住,册子里有。”
月影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穗芒也弯了弯唇角。
两人一条一条对,一条一条记。
月影问,穗芒答;月影记不住,穗芒翻册子给她看。
油灯的光晕里,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声音一直响到深夜。
册子翻过一页又一页,两个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月影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攥着册子不肯放。
穗芒把她手里的册子抽走,合上,放到枕边。
“睡吧。”她说,声音低低的。
月影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蹭了蹭枕头,忽然又嘟囔了一句:“穗芒,往后咱们一起……把小姐的事都办好……”
穗芒望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油灯熄了,屋里暗下来,抵足而眠。
? ?我真是个厉害的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