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许望着她。
王妈妈低着头,正专注地整理那薄纱的褶皱,指尖一遍遍抚过,像是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她鬓边的白发在日光里格外分明,被微风轻轻吹起几缕,在眼前晃了晃,又落回去。眼角的细纹也清清楚楚。
“王妈妈……”裴清许开口,声音轻轻的。
王妈妈抬起眼,望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却让裴清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奴不能再在小姐身边呆很久了,”王妈妈说,声音也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就让老奴越矩这最后一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清许被薄纱遮住的眉眼上,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了许久的珍宝。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种只有老人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大白于天下的美丽,总会让世人赞叹一阵子。”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可是赞叹结束之后,再多见几次,便也觉得索然无味了。”
裴清许静静地听着。
“但是一眼夺目,先声夺人,欲遮未遮——”
王妈妈说到这里,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懂的狡黠。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又像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的秘笈。
“给人的感觉,反而会有不一样的效果。让人想看,又看不清;看清了,又忘不掉。”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裴清许,目光从她鬓边的薄纱一路看到裙摆,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姐记住老奴的话。”
裴清许望着她,望着她眼角那细细的纹路,望着她被风吹乱的几缕白发,望着她那双虽然苍老却依然亮堂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小的时候,王妈妈也是这样弯着腰,替她系好衣带,整理裙摆,然后退后一步,端详着她说“小姐真好看”。
那时候的王妈妈,头发还是黑色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
“记下了。”
声音很轻。
王妈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安心,还有一种终于可以放手的轻松。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月影和穗芒。
月影眼眶红红的,使劲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穗芒静静地站着,目光在王妈妈和裴清许之间转了转,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半步,替裴清许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
微风吹过,薄纱轻轻拂动。
那纱极轻极薄,从鬓边一直垂到腰间,随着风起起伏伏,将裴清许的面容笼在一片温柔的朦胧里。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透过那层薄纱,将底下的身姿勾勒得影影绰绰。
原先姿容清冷如梅花雪,此刻在薄纱的笼罩下,却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纤细的腰肢,被鹅黄色的衣带轻轻束着,随着步伐微微摇曳。
朦胧的五官藏在纱后,看不清眉眼,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好奇那双眼睛是弯着的吗?那唇角是带着笑的吗?
行走间,裙裾轻摆,薄纱拂动,反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花,看不清颜色,却闻得到香气;看不清花瓣的纹理,却更想凑近去看。
王妈妈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几分,那是笑出来的。
月影看得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小姐……真好看……”
穗芒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在裴清许身上停了许久,才垂下去。
什么都没说,可那为小姐停滞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清许抬手,轻轻触了触那垂落的薄纱。指尖传来若有若无的触感,透过那层薄纱,外头的日光、人群、目光,都变得朦胧而温柔。
她抿唇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言语都动人。
然后,她轻轻提起裙摆,对着王妈妈的方向,缓缓蹲下身子,行了一个对长辈的礼节。
那动作很慢,很郑重。
王妈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眶倏地红了,那红漫上来,漫过眼角,漫过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她抬起手,想扶,又停在半空。
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哽:“去吧,小姐……去吧。”
裴清许站起,转身,扶着月影的手,向王家大宅走去。
薄纱在身后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跨过大门,由门房指引着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有小婢迎上来,穿着簇新的青碧色比甲,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目光飞快地在裴清许的薄纱上掠过,又垂下去,不多看一眼。
“表小姐,请随奴婢来。老夫人吩咐,先请表小姐去花厅歇息,那边的都是青州各府的家眷,几位太太奶奶早就想见见表小姐了。”
家眷。
裴清许的唇角微微动了动。
来的路上她便知道,今日这宴,分了两处。
男宾在外院,由舅舅和外祖父招待;女眷在内院的花厅,由外祖母和舅母坐镇。
而她,要先去内院的花厅。
原先打算先见外祖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如今她已经吩咐,那便去花厅见见外祖母和诸多家眷。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温和而平静:“有劳引路。”
小婢应了一声,侧身在前引路。
穿过又一重月洞门,眼前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门半掩,里头隐隐传来女子的说笑声,衣香鬓影,隔着墙都能闻到那股热闹的气息。
小婢在门前停下,回头望了裴清许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表小姐,花厅到了。”
裴清许站在门前,隔着那层薄纱,望着那半掩的门扉。
门里,是另一个世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扶着月影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门被推开。
满室的日光和笑语,一齐涌了出来。
? ?这个点卡的真妙,卡的就是非常的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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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读者,看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点开作者的作话,狠狠地批判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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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