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风向变得很快。
前几日,人们还在议论顾家恶少当街打人,转眼间,一桩桩新鲜事就盖过了旧闻。
“顾家那个大少爷,为了替妹妹赎罪,竟然跑到国子监去教书了!”
“真的假的?他识字吗?”
“谁知道呢,但听说那些最难管的蒙童,被他训得服服帖帖,现在都叫他长风哥呢!”
茶楼酒肆里,这段奇闻异事成了最新的谈资。
连带着,顾燕归的名声也水涨船高。
一个能让顽劣兄长幡然悔悟的妹妹,该是何等的品性高洁,何等的温柔善良。
顾家,似乎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扭转着风评。
首辅府中,烛火明亮。
谢无陵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几份卷宗。
他没有批阅公文,只是静静地看着密探呈上来的记录,每一条都与顾燕归有关。
他的手指敲在第一份卷宗上。
“卫峥,原籍不详,流落京城为丐。半月前于城南旧巷,受顾氏燕归一饭之恩。三日前,于京郊募兵处应征入伍,因天生神力,勇猛过人,被破格录入锐字营。”
锐字营,那是天子亲军的预备役,能进去的,将来非将即校。
一个随手救下的乞丐,竟是未来的将才。
巧合?
他的视线移到下一份。
“苏文清,前朝帝师,归隐十数载,圣上三请不出。十日前,于城西书画街,被顾氏燕归‘扶起’,二人交谈片刻。今日,苏府管家递牌入首辅府,言苏老先生欲见首辅大人。”
谢无陵拿着卷宗的手停住了。
苏文清是什么人?朝堂上下一代官员的老师,真正的隐世高人。他主动求见,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而这个信号,偏偏出现在他与顾燕归那次“偶遇”之后。
这还是巧合?
他将两份卷宗并排放在一起,又想起了赏花宴上的种种。
她替七皇子挡汤,看似愚蠢,却得了“忠勇”之名,让皇帝都对她另眼相看。
她兄长顾长风的鲁莽,被她一番操作,变成了“兄妹情深”的佐证。
最终的结果是,七皇子和顾云舒谋划落空,吃了闷亏,而顾家,反倒在舆论上成了被同情的受害者。
谢无陵将这些事在脑中串联起来。
一桩桩,一件件。
救人,扶老,挡汤,教兄。
每一件都是“善行”,可每一件善行的背后,都像一枚落下的棋子,精准无比。
为顾家结交未来的军中势力。
为顾家搭上隐世帝师的人脉。
为顾家在与七皇子的争斗中,扳回一城。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他脑海中成型。
这不是巧合。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女从良,这是一个局,一盘大到超乎想象的棋。
而顾燕归,就是那个执棋人。
她戴着一张天真无辜的面具,用最不起眼的“善举”,一步步为她那摇摇欲坠的家族铺设后路,编织一张能将所有敌人网罗其中的大网。
这个认知,让谢无陵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他一直以为她是个胸大无脑、只会在心里咆哮的蠢货。
原来,那才是她最高明的伪装。
她到底是谁?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时,一个懒洋洋,还带着点烦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中响起。
【好饿啊,青雀炖的蹄花汤怎么还没好?再不好我今天晚上的美容觉都要耽误了。】
【系统你个王八蛋,再敢半夜发布任务,我就……我就绝食给你看!】
谢无陵:“……”
他刚刚构建起来的那个深不可测、运筹帷幄的顶级棋手形象,瞬间被这几句关于食物和睡觉的抱怨砸得粉碎。
一个能布下如此大局的谋士。
一个脑子里只想着吃喝玩乐的草包。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的脑中疯狂撕扯,让他第一次陷入了逻辑无法解释的混乱。
到底是她伪装得太好,连内心的想法都能伪造得天衣无缝?
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矛盾到极致的存在?
他必须去见她。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顾家花园的凉亭里,顾燕归正在打哈欠。
【好无聊,我想回去睡觉。】
青雀在一旁为她打着扇子,小声说:“小姐,您再忍忍,谢首辅说有要事相商。”
顾燕归撇撇嘴。
【能有什么要事,不就是我哥那个蠢货的事吗?他最好别给我惹麻烦。】
正想着,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花园的月洞门外。
谢无陵独自一人前来,步履从容。
他一进凉亭,顾燕归便起身行礼,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乖巧笑容。
“小女见过首辅大人。”
“不必多礼。”
谢无陵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
“顾公子的事,李祭酒今日与我提过,说他做得很好。”
顾燕归心中一松。
【那就好,总算没给我捅娄子。】
她嘴上谦虚道:“都是首辅大人给家兄机会,他才能有所改变。”
谢无陵端起青雀奉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
“听闻顾小姐近日,与苏文清老先生过从甚密?”
他问得平淡,像是在闲聊家常。
顾燕归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
【哪个苏老先生?那个老头?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这狗男人的情报网是铺到天上去了吗?】
她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甚至还偏了偏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苏老先生?啊,小女想起来了,前些日确实在街上偶遇过一位老先生,还向他请教了些学问。原来他就是苏老先生吗?小女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她的演技毫无破绽,惊讶与懊悔的神态恰到好处。
谢无陵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能听见她心里的惊涛骇浪,他几乎也要被这副模样骗过去。
他又问:“京郊募兵,顾小姐似乎也曾‘路过’?”
顾燕归的笑容有些僵硬。
【这狗男人是想查我户口吗?再问下去我就要暴露了!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认,烦死了!】
她只能继续装傻,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无辜和茫然。
“啊?京郊?小女……小女只是喜欢到处走走,看看风景,没想到会遇到募兵那样热闹的事。”
“是吗?”谢无陵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声响,“顾小姐的运气,真是好得不同寻常。”
他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她那些“善行”背后的“巧合”。
顾燕归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放在蛛网中心的蝴蝶,而那只蜘蛛,正不紧不慢地靠近,审视着她。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站起身来。
“首辅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小女……小女有些乏了,想先告退。”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无陵没有阻拦。
他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眼底的探究愈发深沉。
她越是伪装得天真,越是应对得“笨拙”,他就越是肯定自己的判断。
这个女人,所图甚大。
她布下的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精密,甚至已经将他都笼罩了进去。
有趣。
他非但没有想要挣脱的想法,反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致。
他很想看看,她这张网,究竟能撒多大。
而她这出戏,又能演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