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念头一旦生根,便怎么也挥之不去。
皇权之下,皆是蝼蚁。
青雀端着茶盏进来,见顾燕归背影僵硬,手里动作一顿。
“小姐?您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顾燕归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无事。”
她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
顾府,听雪院。
自打被禁足后,这院子便成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一个耳背的老嬷嬷还在洒扫。
昏暗的内室里,顾云舒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七皇子失势,如今顾家是顾燕归掌权。她这枚废弃的棋子,迟早会被清理。
“嬷嬷。”
顾云舒唤了一声。
那老嬷嬷慢吞吞地挪进来,眯着眼。
“二小姐,怎么了?”
顾云舒一把拉过老嬷嬷的手,将那只翡翠镯子塞进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你从后门出去。把这封信……送到林侍郎府上。记住,亲手交给林静姝小姐。告诉她,这镯子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助她入主顾家,做那个当家主母。”
老嬷嬷摸了摸那镯子,冰凉,通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她点了点头,揣着信挪了出去。
顾云舒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不觉得疼。
林静姝恨透了秦英和顾长风,更恨顾燕归。而林静姝的父亲林侍郎,是五皇子赵君烨的死忠。
既然七皇子这艘船沉了,那她就换一艘。
她手里还有那份当初替七皇子伪造书信的底稿。
这就是投名状。
顾燕归,你以为你赢了吗?
还没到最后。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
林府,后花园。
林静姝看着手里那封信,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日在街头被秦英像提溜小鸡一样羞辱,这笔账,她日夜都在想着怎么算。
“小姐,这顾云舒如今被禁足,怕是自身难保。”贴身丫鬟绿儿有些担忧,“她的话……能信吗?”
林静姝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落水狗也有几颗牙。”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想活命,我想报仇。五殿下正愁抓不到七殿下的死穴,这顾云舒送上门的把柄,不用白不用。”
……
夜深了,顾府清芷院内灯火通明。
顾燕归坐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握着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毫无预兆地袭遍全身。
那种冷,不是深秋夜里的凉。是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寒风直接刮在皮肤上,往骨头缝里钻。
紧接着,是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用力绞动,空得发慌,甚至有些抽搐。
顾燕归猛地按住胸口,大口喘息。
这不是她的感觉。
【谢无陵?】
她在心里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一头的回应很微弱。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断断续续地传来,甚至带着杂音。
【……粮……三日……无……】
那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疲惫,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顾燕归立刻闭上眼,将注意力催动到极致,顺着那股微弱的连接感探了过去。
脑海中,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
漫天风雪。
谢无陵一身玄甲,坐在帅帐内。
他面前的案几上空空如也,连一杯热水都没有。帅帐外寒风呼啸,隐约能听到士兵们低声的抱怨,还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军中断粮三日,御寒衣物亦被兵部克扣。将士们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行军,手脚都生了冻疮。】
那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血腥气。
【刘成。又是这个刘成。】
顾燕归猛地睁开眼。
“啪!”
她狠狠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七皇子虽然暂时倒了,但他留在兵部的余孽还在。
那个刘成,竟然敢在粮草和冬衣上动手脚!这是想把谢无陵和三万大军活活冻死、饿死在北境!
【叮!检测到男主处于极度困境,触发紧急后勤任务:夫君的爱心便当。】
【任务描述:请宿主在十日内,筹集足以支撑三万大军半月之需的粮草及御寒物资,并确保安全送抵北境大营。】
【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将体验千里冰封之苦,全身冻结十二个时辰,意识清醒但无法动弹。】
系统的声音欢快得欠揍。
顾燕归冷笑一声。
爱心便当?
三万人的便当,这系统还真是看得起她。
但这任务,正合她意。
她站起身,推开房门,对着守在门外的青雀沉声吩咐。
“去。把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全都叫到前厅。现在,立刻,马上。”
青雀被她身上的煞气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转身就跑。
……
一刻钟后,顾府前厅。
顾昭天披着件外袍,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眼屎。柳如眉一脸的担忧,手里还攥着把梳子。
只有顾长风精神,手里提着把剑,显然刚练完武。
“这么晚了,燕归儿你叫魂呢?”
柳如眉翻了个白眼,把梳子往桌上一拍。
“明儿个还要去给太后请安,若是有了黑眼圈,你赔得起吗?”
顾燕归没理会娘亲的抱怨,直接将一张单子拍在桌上。
“爹,我要兵部的通关文牒。这一路北上,任何关卡不得阻拦。”
“娘,我要你明日就把京城所有贵妇圈子动员起来。不管是用银子买,还是用人情换,我要全城药铺里的冻疮膏和金疮药,还有绸缎庄里所有的棉布和棉花。”
“哥,你去召集你那些狐朋狗友。告诉他们,想不想建功立业?想不想在秦英面前露脸?顾家要组建一支商队北上送粮,缺押运的人手。”
三人被她这一连串的命令砸懵了。
顾昭天最先反应过来,拿起那张单子扫了一眼,胡子瞬间翘了起来。
“你要送粮去北境?那是朝廷的事!咱们顾家凑什么热闹?这得花多少银子!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爹。”
顾燕归看着他,语气平静。
“朝廷的粮,被刘成扣下了。谢无陵现在在喝雪水,啃树皮。”
“那……那也不关咱们的事啊!”顾昭天缩了缩脖子,“他是首辅,自然有办法~”
“他若是败了,北燕铁骑南下,第一个踏平的就是京城。到时候,您守着这一屋子金银财宝,去地底下花吗?”
顾燕归上前一步,逼视着顾昭天。
“而且,这批物资送过去,那就是雪中送炭。等谢无陵凯旋,这笔账,他会十倍百倍地还给顾家。您不是最会算账吗?是用现在的银子买未来的权势,还是守着银子等死,您自己选。”
顾昭天眼珠子转了转。
这丫头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谢无陵那小子若是欠了顾家这么大一个人情,往后自己在朝堂上岂不是横着走?
“那……那你也不能把家底都掏空啊!”顾昭天还在挣扎。
“只要一半。”顾燕归竖起一根手指,“剩下的,足够您养老。”
顾昭天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行!爹这就去写折子,明早进宫找陛下要通关文牒!”
搞定一个。
顾燕归转向柳如眉。
柳如眉把瓜子一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让我去求那些长舌妇?我柳如眉什么时候低声下气过?”
“娘。”顾燕归放柔了声音,“这可是为国捐躯……哦不,为国分忧的大好事。您若是牵头做成了,那就是京城第一活菩萨。到时候,谁还敢说您只会打马吊?连太后都要高看您一眼。这名声,多少银子都买不来。”
柳如眉眼睛亮了。
太后高看?这可是能在那些贵妇面前吹一辈子的牛啊!
“咳。”
柳如眉理了理鬓角,坐直了身子。
“既然是为了大邺,那我就勉为其难,跑这一趟吧。”
最后,顾燕归看向顾长风。
顾长风把剑往桌上一拍,胸脯拍得震天响。
“妹子你放心!这事包在哥身上!秦英正在前线打仗,我若是连这点后勤都供不上,还算什么男人!”
顾燕归看着这一家子“反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贪财的、好名的、逞能的。
只要找对了痛点,这群奇葩也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顾府成了整个大邺最忙碌的地方。
顾燕归开启了商业嗅觉技能,整个人像是一台精密的算盘。
“城东李记药铺还有五百斤黄芪,全部拿下,价格压低两成。告诉掌柜的,这是给前线将士用的,他若敢涨价,明日我就让大理寺裴大人去查他的税。”
“通州码头的船不够?去租!把那些运丝绸的商船全部征用,告诉船老大,运粮回来许他们带北边的皮货,免税!”
“棉衣不够?让天下第一楼把所有桌布窗帘都撤了,找绣娘连夜赶制棉袄内胆。丑点没关系,要厚!要暖和!”
顾家上下鸡飞狗跳,连那只看门的黄狗都被抓去帮忙看守仓库。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京城北门外,一支庞大的车队整装待发。
数百辆大车排成长龙,车上堆满了粮草、棉衣、药材,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插着鲜红的“顾”字旗号。
顾长风一身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帮平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这群少爷们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一个个腰间佩刀,神色肃然。
“出发!”
随着顾长风一声令下,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顾燕归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条长龙蜿蜒向北,消失在晨雾中。
寒风凛冽,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闭上眼,再次催动那股连接。
这一次,感觉清晰了许多。
【谢无陵。】
她在心里轻声唤道。
遥远的北境,风雪似乎停了一瞬。
【我在。】
【粮草和冬衣已经在路上了。顾长风亲自押运,半月必达。】
【还有……】
她顿了顿,将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沉稳有力的跳动。
【我也在。】
北境帅帐内。
谢无陵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流淌而过,驱散了连日来的彻骨之寒。
他看着空荡荡的案几,眼底却浮现出一抹温柔。
他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她的声音,还仿佛看到了那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看到了她站在城楼上,衣袂翻飞的身影。
那种被人在乎、被人拼尽全力托举着的感觉,让他那颗在权谋斗争中早已坚硬如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
他在心底回应,声音低沉而缱绻。
【等我回家。】
顾燕归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带着松木香气的安宁,还有一丝……想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渴望。
她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慌忙切断了连接。
“小姐,风大了,回吧。”青雀在一旁小声提醒。
顾燕归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楼。
刚回到马车上,脑海中那个讨人厌的机械声又响了起来。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第一阶段:物资筹集。】
【鉴于宿主在此次行动中展现出的卓越领导力与败家能力,系统特赠送额外奖励:千里传音·至臻版。】
【说明:原版读心术受距离限制,信号时强时弱。升级后,宿主与谢无陵的心声连接将不再受距离、天气、磁场干扰。】
顾燕归嘴角抽了抽。
这系统是怕她相思成疾,还是怕谢无陵在前线被别的妖艳贱货勾走?
不过……
想起方才脑海中那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她不得不承认。
这个奖励,甚得她心。
……
五皇子府,密室。
赵君烨一身素白常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与面前的谋士对弈。
“殿下,林侍郎那边传来消息,顾云舒手里有七皇子通敌卖国的实证。”谋士低声道。
赵君烨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落下黑子。
“啪。”
那颗黑子,恰好堵死了棋盘上一条大龙的生路。
“顾云舒……”赵君烨轻笑一声,“这顾家的女儿,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顾燕归那边动作很大,顾家倾尽家财送粮北上,声势浩大,咱们要不要……”谋士做了个切断的手势。
“不必。”
赵君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让她送。粮草送到了,谢无陵才能打赢。谢无陵打赢了,老七勾结北燕的罪名才能坐实。”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温润如玉却令人遍体生寒的笑。
“至于谢无陵……等他凯旋之日,便是他功高震主、鸟尽弓藏之时。父皇那把刀,可是早就磨得雪亮了。”
“去,告诉林侍郎。那个顾云舒,本王要活的。她手里的东西,本王要亲自过目。”
? ?谢首辅断粮三日,黑心莲千里投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