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继续说:“所以这次考察,就是给咱未来的买卖‘探路’。探明了路,才知道往哪儿走、怎么走。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多花几天工夫,将来少走几年弯路。”
“再说了,”她的语气缓了缓,“这次带你们出去,也是想拓拓你们的视野、开开你们的胸襟。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老守在一亩三分地上,眼界就巴掌大,个个跟井底蛙似的。出去看看,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唐豆豆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插嘴:“老大,你懂得也太多了吧?”
禾田摆摆手,没接这茬儿,继续道:“第三个目的,是通过实地考察,回村后挖掘咱们村的资源,比如有趣的神怪鬼话、独特的农耕仪式、与众不同的节令风俗,一切能够吸引人眼球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的、听得到摸不着的,全都要挖掘出来。整理打磨成可以向世人展示的‘产品’,让那些有钱有闲有文化的人,愿意花钱来看、来了解。”
“这样……也行?”唐豆豆将信将疑地环视小伙伴们,“花钱来看光景?好象……也行?”
正奋笔疾书、抄得满头大汗的永勤抬起胳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嘴角勾起一记邪笑,那表情分明在嘲笑对方:这还用怀疑?就你那脑子,难不成比田儿妹妹还聪明?老实听着、用心记着就对了。
唐豆豆几乎气炸了。
这厮长得不堪一击,可谁让人家“血统正宗”呢?身份上占了优势不说,在一堆文盲中,偏他多认了几个字。自从开荒进了田间,一天十个时辰,怀里永远揣着纸笔。平时也不见得掏出来亮一下,倒是一见着老大,立马就摸出来了,随时随地一幅乖乖生的模样,要把老大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记下来。
狗日的舔狗,太他娘能装了!
就那满纸草蛇蚯蚓似的东西,也配称字?也配总拿秀才爷爷做挡箭牌?鬼晓得都写了些啥,八成就是装样子糊弄老大。
干得好不如干得巧,这句话的真谛,可算是被这老小子学到了精髓。
可气就气在这儿:哪怕是一手烂字,他唐豆豆竟然都没有!
长这么大,他就从没摸过纸笔。
可恶,太可恶了!
比武力,输给老大可以接受。比文化,若是输给禾家三兄弟,那他唐豆豆还有啥优势?
不行不行,不能再“混吃等死”了。得把认字当成一件大事来办,悄悄咪咪地学,学成了,届时给他们来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惊艳所有人。
“……这次组团出门,我给每个人都分了工。”禾田的话把他拉回现实,“鉴于你们几个的文化水平有待提升,记录员的活儿暂时由我负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吉利身上:“吉利,你管账。剩下的人负责对外联络、打听消息。”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不对劲了。
唐豆豆欲言又止,脸憋得通红:“老大,你真放心让他管钱?”
韩康康小声嘀咕:“不怕肉包子打狗么……”
永勤三兄弟则一脸不敢置信:“他?会算账?”
几个人上下打量着吉利。
这人怎么看怎么像个“活不过三天”的病弱崽。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那脸色,白得像纸。管账?那脑子够用吗?兜里揣着钱上街,不怕给人连底裤一起扒走?
还是说,这豆芽菜似的假书生有啥不为人知的隐藏技能?
吉利呢?表情那叫一个五颜六色,生动极了。投向唐豆豆的眼神又虚又怯,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转向禾田的目光则又羞又窘,脸涨得通红,连耳朵根子都染上了色。
他扭手扭脚了半天,吭哧吭哧道:“老大信我……我保证好好干……”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倒是实打实的。
禾田摆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吉利别怕,有事儿我顶着。”
人员分工完毕,禾田开始准备各种物料:笔、纸、小绳尺、洗漱用品。
当下出远门的规定并不严苛,所以禾田去马家雇用马车的时候,顺带请马老爷子出具了一份路引,名头写的是“采办土产”。
马老爷子是个爽快人,大笔一挥就写好了,还顺嘴问了句“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禾田笑着婉拒了。
这些事她都没瞒着人,或者说,她压根儿就没打算瞒。很快,全村都知道她要进城买种子、购特产了。
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毕竟,几百亩荒地就摆在眼前,明晃晃的,谁也说不出啥来。
阵仗搞这么大,都在禾田的谋算之中。
如此,解救刘光辉的事儿,就能“瞒天过海”了:表面上是大张旗鼓去采购,暗地里是悄无声息去救人。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禾田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趟,既救人,又考察,一举两得。成了,长石村的局面就打开了;不成……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成?没有不成。
这趟县城之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对于禾田的此次远行,常氏是最不适应的。她知道原因,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闺女才多大?十五岁,搁别人家还是个在院子里踢毽子的年纪,她家田儿却要收拾行李往县城闯。那地方龙蛇混杂,光是听说过的赌坊、暗门子就不下五六处,更何况还有个不知深浅的沙家五虎在暗处虎视眈眈。
她越想越不安,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对妯娌的气恼:大房自家出了事,怎么就好意思把担子压到三房头上?压就压吧,还拐了一个弯,扯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刘家,刘光辉是你们大房的姑爷,不是我们三房的!
所有人都在担心被抓走的刘光辉,急吼吼地商量着怎么救人、怎么凑钱、怎么托关系,可谁还记得她闺女才刚及笄?谁想过一个半大姑娘往那种地方跑,万一出了岔子,她这个当娘的该怎么活?
“田儿,有勤哥儿这个亲弟弟,永诚、永军几个堂兄弟出头,你就不用跑这一趟了吧?”看着禾田埋头整理行李,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包袱,常氏不死心地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恳求。
禾老三也跟着帮腔,手里则用砂纸细细打磨刚做出来的胰子模具:“就是!难道你堂哥他们好几个人出马,都办不成这事儿?实在不行,就去找村正,这不是他该管的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