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律是什么?纪律是规范仪容仪态的尺子,是提振精气神的支柱。哪怕衣衫褴褛,只要凛然之气、威武之势不倒,就没人敢轻视。
这是她有意训练的结果。
世间人多半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你自己都不拿自己当回事,邋里邋遢、缩头缩脑,别人凭什么高看你一眼?本来你就没啥出色的地方,再一看你那副猥琐的样子,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好像养不活似的,出去找活计做都会被嫌晦气。
可反过来,你要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干脆利落,眼神坦坦荡荡,哪怕穿得破旧,别人也会高看你三分。至少会觉得:这人虽然穷,但骨子里是个有规矩的。
这一点,禾田心里门儿清。
她扫了一眼几个人的站姿,又看了看他们的眼神,心里默默打了个分。及格了。虽然离她的要求还有差距,但放在这个场合,够用了。
“诸位,”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天咱们进城,不是来丢人的,是来办事的。办什么事?办大事!既然是办大事,就得有大气的样子。畏畏缩缩、前怕狼后怕虎,那叫什么事儿?”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锐利了:“咱们虽然穿得不如人家,但咱们的精气神不比任何人差。记住,你们是我禾田带出来的人,走出去,就得挺直腰杆,别给我丢脸。”
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有点拳脚底子,再配上凛然大气的外貌,拉犁扛活可惜了。让你给东家做护卫、给东家的少爷、小姐当贴身保镖,穿的体面、吃香喝辣,你干不干?
瞧,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谁不心动、谁不积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禾田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小团队的向心力更强了。纪律的存在与遵循,将一群极易树倒猢狲散的农民拧成了一股绳。自此,绳上的每个人都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成为了“同道者”,不再是“我跟禾田干活”,而是“咱们一起干”。
拳术不仅锤炼了他们的身体,更将相同的使命目标注入到他们的心里,给凶悍戴上了辔头。
用江湖上的话说,一套拳、一首歌,天涯海角他们是一个师门的。而开宗立派的人,是禾田,禾老大。
对的。虽然是个姑娘家,虽然排行里她靠后,可在汉子们心目中,她就是“老大”,不服不行的那种。
凭她敢开几顷荒地,凭她敢接收乱葬岗,凭她肯为乱葬岗的死难者敛骨树碑岁岁祭奠,凭她那天生神力撂翻了每一个胆敢挑战她的汉子。
这份本事,这份气魄,这份担当,整个长石村翻遍了也找不出第二个。
慕强,他们是专业的。
果然,一亮出组织纪律这把“大杀器”,小队成员个个充血满格。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连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胸腔里燃烧,让他们的存在感陡然上升了几个档次。
即便众目睽睽,即便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眼睛,他们也不在乎了。
不,不是不在乎。是根本看不见了。他们的眼睛里只有禾田,只有禾田给他们定下的规矩和方向。
外面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酒楼里的人。
一个跑堂的伙计最先探出头来张望,一看这阵仗,脸色变了变,转身就往里跑。
不多时,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小碎步跑出来看究竟。
胖掌柜姓金,在味好美干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饶是他见多识广,看到门前这一幕,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一群泥腿子不稀奇,味好美开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隔三差五就有乡下人站在门口张望,看稀奇、看热闹,伙计们吆喝一声也就散了。
但今天这伙人不一样。
稀奇的是,这伙人虽然穿着粗布麻衣,可那股子精气神,比好些城里的体面人还足。站有站相,目不斜视,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东张西望,更没有乡下人初次进城时那种手足无措的局促感。
更稀奇的是,领头的竟是个假小子。
不,不对。金掌柜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心里有了判断: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那股子沉稳劲儿,比三四十岁的当家人还老练。
她站在那里,身后的人自动以她为中心排开,站位错落有致:两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其余人扇形展开,既不影响她说话,又能随时策应。
这不是随便站出来的,这是有章法的。
莫不是哪家地主的闺女出来找乐子?
或者是……
哪个江湖门派的千金?
金掌柜心里飞速盘算着,脸上却已经堆起了标准的笑容。做这一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先把笑脸递上去,和气生财。
“这位姑娘,”他拱手上前,声音温和而客气,“不知您几位是……?”
“你是这酒楼管事儿的?”禾田打量着他。
这位掌柜约莫四十来岁,面如满月,红光满面,下巴上叠着三层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国泰民安”的味道。
禾田脑中浮现出长石客店的钱掌柜的身影。那位也是胖,但胖得愁眉苦脸,一看就知道生意惨淡、日子不好过。
而眼前这位,胖得喜庆,胖得富态,一看就知道酒楼生意红火、油水足。
不得不说,开餐饮的还就得选这种国泰民安型的。客人一进门,看到这样一张脸,胃口都能好上三分。
“在下姓金,忝为这酒楼的掌柜,”金掌柜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姑娘有何吩咐?”
逢人先笑,和气生财。这是金掌柜的信条,也是味好美能在县城站稳脚跟十几年的秘诀。
禾田手腕一翻,掌心里多出一枚小印章。
那印章不过寸许见方,青玉材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姓禾,长石村人,”她不紧不慢地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不知掌柜的听说过没有?这是我的凭证,请你过目。”
金掌柜双手接过印章。
这是规矩,接客人递来的东西,必须用双手,显着尊重。
然后对着天空虚着眼辨别了一下。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