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说得周玄策肃然起敬,他起身向崔宁郑重一揖:“皇后说的是,朕受教了。”
帝后之间的相处,既有夫妻的温情,更有知己的默契。
每日早朝后,周玄策必到坤宁宫坐坐,与崔宁说说朝堂上的事。有时是某地灾情需要赈济,有时是某位大臣的任免难以决断。
崔宁从不干政,但会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提出建议:“皇上何不问问沈大人的看法?他在地方上待过,熟悉民情。”
或者:“这件事不妨缓一缓,欲速则不达。”
周玄策常说:“皇后是朕的一面镜子。天下人都对朕说好话,只有皇后肯说真话。”
有一次,周玄策因为前线战报不利而大发雷霆,要严惩作战不力的将领。
崔宁等他的火气稍平,端了一碗热汤过来,轻声道:“皇上息怒。那些将领跟了皇上这么多年,打过的胜仗数不胜数,这次失利必有缘故。皇上不妨给他们一个辩解的机会,若是真的畏战退缩,再罚不迟;若是有特殊原因,贸然处罚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周玄策听了这话,冷静下来,仔细查看了战报,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后勤补给出了问题,并非将领之过。
他当即收回成命,反而下旨嘉奖了那位将领的苦战。
那将领后来得知是皇后仗义执言,感激涕零,在边关更加卖力,屡立战功。
崔宁虽节俭,却不吝啬。她将每年的例银省下一大半,悄悄资助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属。每逢年节,她都会派人给军烈属送去钱粮布匹,还命宫中女官定期回访,看他们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
有一次,一位年迈的老母亲辗转来到京城,跪在宫门外哭诉儿子战死沙场后家中断粮。
崔宁亲自接见,不仅当即拨给粮食银钱,还安排老人在京中的荣养院安度晚年。
事后她对周玄策说:“皇上,将士们为国捐躯,他们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若连家人都照顾不好,谁还愿意为皇上卖命?”
周玄策深以为然,下旨全国设立“忠烈抚恤司”,专门负责照顾阵亡将士遗属。
这便是崔宁,对内,她是六宫之主,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外,她是皇上的贤内助,时时不忘那些还在边关受苦的将士和百姓。她以柔克刚,以德服人,真正做到了“母仪天下”四个字。
后宫之中,以皇后崔宁为尊。但她从不以威势压人,而是以德服人,以理行事。
崔宁主持后宫的第一个月,便制定了《内廷规约》,从后妃的言行举止到宫人的职责分工,从膳食衣着的标准到节庆赏赐的额度,无一不细致明确。
她将规约抄录多份,分送各宫,命宫中上下逐条学习。犯错者按规约处置,有功者按规约奖赏,公平公正,无人不服。
六宫之中,崔宁设女官六局:尚宫局掌宫中礼仪,尚仪局掌音乐及起居,尚服局掌服饰及珍宝,尚食局掌膳食及医药,尚寝局掌宫苑及灯烛,尚功局掌女工及丝织。每局设女官四人,各司其职,每月向皇后汇报一次工作情况。
崔宁对各局事务了如指掌,常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妃嫔们各居一宫,相处融洽。淑妃杨氏出身将门,乃定国公杨元雄之嫡女。杨元雄在周玄策起兵之初便倾全族之力相随,麾下三千杨家铁骑冲锋陷阵,无往不利,为周玄策奠定了最初的军事根基。
周玄策念及杨家的鼎力相助,又赏识杨氏女英姿飒爽的气度,遂纳为妃,以固军心。
杨淑妃性格爽朗大方,骑射精熟,她与崔宁很是投缘,因为崔宁当年也曾上阵杀敌,两人常在一起谈论兵法武艺。
有一次宫中举行射箭比赛,杨淑妃连中三靶,赢得满堂彩;崔宁笑呵呵地说:“淑妃好箭法!”既不妒忌,也不酸溜溜,大大方方地赏了她一对玉如意。
杨淑妃恭敬地接过,当即夸回去:“臣妾这点本事,比起皇后娘娘当年的风采,可差得远了。”
两人相视而笑。杨淑妃心中对崔宁的佩服是发自肺腑的,她深知自己是将门虎女,自幼习武方才练就这一身本事,而崔宁一个寒微出身的女子,硬是在血火中磨出了同样的胆色,这份刚毅比她的箭法更令人心折。
德妃沈氏是智囊军师、辅国公沈渊之女。
沈渊在周玄策困守孤城、粮尽援绝之际携粮草兵马夜奔来投,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献上“联弱抗强、先南后北“的大略方策,使周玄策从此走出了被动挨打的困局。
周玄策深知沈氏一族在士林中的威望,与沈家联姻,既酬谢了沈渊的再造之恩,也借此安抚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沈氏女书香门第出身,文采斐然,性子温柔沉静。她谨言慎行,但心思细腻,常替崔宁打理一些文书账目上的事。
崔宁曾对周玄策说:“德妃是个难得的好帮手,那些繁琐的账目,她算得比我清楚。”
德妃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内外皆呼“大公主”,崔宁对这个公主格外疼爱,常接来坤宁宫亲自教导,德妃心中感激,对皇后更加敬重。
德妃的温柔之下藏着极细的心思,她知自己不善骑射也不善言辞,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这一笔好字和一把好算盘。
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为皇后核算六宫账目时,她心头反觉踏实,因为那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安身立命的本分。
各宫妃嫔之间若有摩擦,崔宁处理起来也是举重若轻。
有一回,一位才人与一位美人因为宫中赏赐的物品起了争执,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闹到了崔宁面前。
崔宁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不呵斥任何人,而是将两人请来喝茶,一边喝茶一边聊起当年在军营中的日子:“那时候啊,一顶帐篷住十几个人,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睡的是稻草铺。有一回敌军夜袭,我们仓皇撤退,连稻草铺都没了,就睡在泥地里,身下垫的是阵亡将士的衣裳……”
娓娓道来的过往艰难历程,对照当下来之不易的太平安宁,没有一句是非对错的评判,没有一声责备质问,却让两位嫔妃渐渐低下了头,为自己的小肚鸡肠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两人当场互相道歉,重归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