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长琴嘴上总念叨那件棉袄,霍团愣是从三岁穿到十岁,袖口都磨出毛边了。棉袄内衬早被汗渍浸得发硬,领口一圈黑灰洗不净,扣子掉了三颗,用蓝布条系着。他冬天穿着打柴,夏天叠起来垫在枕头底下,夜里还抱着睡。”
“瑾昱能活下来,全靠老天爷打盹儿没顾上收他。”
刘春华摇着头。
“有年除夕,雪下得跟撕棉絮似的,霍江赶牛车带全家走亲戚,喝得晕头转向,一歪头就把牛引进了白灰坑。牛蹄陷进泥浆里直打滑,板车侧翻,车厢扣在坑沿上,半截车身悬在灰坑上方。”
“洺荣是被后娘搂着抱上岸的,霍江也自个儿蹚水爬出来了。”
“谁也没想起,霍团还压在翻掉的板车底下。车轮卡在坑沿石头缝里,木板横梁压在他胸口,他动不了,只能听见上面人喊牛、喊人、喊火把。”
“大伙光顾着喊人来拉牛,霍团却自己扒开木条,从车底拱出来,踩着车轱辘硬生生蹭上来的。他左手擦破三层皮,指甲缝里塞满泥渣,爬上来时膝盖还在抖,没人伸手扶一把。”
刘春华抹了把脸。
“人这一辈子,吃的是饭,过的是日子,可没妈的孩子,连喘气儿都比别人费劲。”
姜云斓鼻子一酸,眼圈红了一圈。
“还有一次,杨长琴要去串门,嫌病蔫蔫的霍瑾昱碍事,顺手就塞给他一整片安乃近。药片又苦又涩,孩子含在舌根咽不下,她捏着鼻子硬灌进去,水顺着下巴流。”
这药,大人吃一片都够呛。
几岁的小娃哪扛得住?
霍瑾昱当天半夜高烧抽搐,嘴唇泛青,牙关咬得咯咯响。
刘春华用冷毛巾敷他额头,一宿没合眼。
“霍江不管?”
“管?他巴不得耳根清净!只要孩子不躺他床前蹬腿,是醒是昏、是热是冷,他眼皮都不抬一下。那晚他睡在西屋炕上,鼾声打得震窗纸。”
刘春华把心里话倒了出来。
“你也别犯傻,你公公跟着霍洺荣跑断腿、挣血汗钱,一分没进自己兜,全攒给老小了。别听他哄两句‘嫂子最好’,就把养老这担子全扛肩上。”
“我娘家就是活例子,公婆拼死养小儿子一家,嘴上说‘老大懂事’,背地里用甜话套牢我们一家。等他们干不动了,转头就伸手要养老。我嫂子掏空嫁妆盖房,后来婆婆住院,药费全摊在她头上。”
“孝顺该有,可不能把你挣的票子、住的房子全倒贴给弟弟家,让霍团白替人家当牛做马。他以后娶媳妇,连婚房都没有,拿什么撑起一个家?”
“反正啊,你捂紧荷包,听风就是雨的傻事少干。”
姜云斓说:“刘嫂子,我倒是想装个贤惠样儿,可你瞅瞅我这张脸,你能想象我天天端茶送水、擦地洗尿布吗?”
刘春华张了张嘴,愣住了。
姜云斓说:“谢谢刘嫂子掏心窝子讲这些,以后……我真会对霍团好点。”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装的。”
谁能想到?
那个扛得起麻包、打得过混混、连村支书见了都点头哈腰的霍团,小时候竟被亲爹丢在泥坑里自个儿爬出来。
她绕进厨房,拉开橱柜,寻思着做顿热乎的。
木门轴吱呀一声。
柜子里三只粗瓷碗,一只豁口,两只釉色发暗。
童年的苦,补不回来。
但往后的甜,还能一勺一勺慢慢舀。
她摸了摸灶台边沿,指尖沾灰,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哼起跑调的歌,抄起菜刀剁肉馅。
今儿包饺子。
面盆搁案板中央,面粉撒得不匀。
芹菜猪肉馅的,光想想就口水直冒。
她舔了舔下唇,舌尖尝到一点咸味。
是擦汗蹭上去的。
馋得舌尖发麻,肚子咕噜叫。
她把肉馅拨到一边,拿起葱,掐根须,切段再剁细。
姜云斓一边切葱花,一边把芹菜细细剁碎。
她做饭手艺一般,可从小在乡下长大。
灶台边搭把手的事干得不少,多少懂点门道。
刚到中午,霍瑾昱就站在院门口。
他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一眼瞅见姜云斓坐在树荫底下包饺子,嘴角没绷住,悄悄往上翘了翘。
那点笑意刚浮起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姜同志,你这是在……”
话才冒个头,他顿住了。
姜云斓脸有点烫,瘪着嘴嘟囔:“这饺子太闹腾,老爱往外钻馅儿。”
有的张着嘴漏汤,有的歪七扭八站不稳。
全是一群不省心的家伙。
霍瑾昱二话不说,拉过小凳坐她对面,抄起擀面杖就干。
姜云斓低头瞅瞅自己手里那几个东倒西歪的“残次品”。
她一边咕哝着,一边捏着破口处死命补救。
有霍瑾昱在,压根不用她费劲儿。
他麻利地把剩下的一股脑包完,顺手煮了一锅滚水饺端给她。
自己默默把露馅的捡出来,上笼蒸了吃。
“能进嘴,就是好饺子。”
他拍拍她肩膀说。
姜云斓叉腰咧嘴一笑。
“那必须的!我人生头一回下厨,能包成这样,已经超常发挥啦!”
霍瑾昱一口一个,腮帮子动得勤快。
“嗯,真厉害。”
他把这念头狠狠按下去,脱掉军装,换上干净衬衫,拽着她就往外走。
“去哪儿?”
姜云斓甩了甩手腕问。
“找霍洺荣算账。”
他答得干脆。
两人一路杀过去。
霍家正围桌吃饭。
杨长琴一见霍瑾昱进门,撂下筷子,脸色比锅底还黑。
霍洺荣也皱紧眉头。
这对夫妻简直不讲武德。
拿走他手里的钱,把他推得焦头烂额。
现在窟窿补不上,队里没人肯替他说话。
这次先进小组评选,他基本凉透了。
霍瑾昱扫了一圈,没吭声,抬脚直接踹翻了饭桌。
桌上炖鸡、煎蛋、炒豆角连同碗碟一起摔在地上。
碎瓷混着菜汤泥灰,糊成一坨脏兮兮的烂摊子。
霍江正捧着一碗素面,愣在原地,面条都忘了吸。
霍瑾昱转身抄起门边铁锹,直冲厨房,一顿猛砸,锅碗瓢盆全躺平。
杨长琴一看满地狼藉,腿一软,坐地上,拍着大腿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