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麻烦来了。
院子里仨烤箱排成一溜。
丑不说,还挡路。
推自行车进门得侧身蹭过去,小孩跑闹差点撞翻过一次料桶。
上周下雨,雨水顺着烤箱底座流进地沟,堵了整整两天。
姜云斓犯愁。
咋跟单位开口要间正经厂房?
她翻出去年军属创业扶持文件。
估计悬。
领导见了八成皱眉。
“家属院搞副业?成何体统!”
前天刘科长路过院子,隔着篱笆看了眼烤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只加快脚步走了。
正抓着笔,憋申请书开头那句呢。
稿纸写了三张,全揉成团扔进竹筐。
最后停在“为切实保障军属合法增收权益……”
这里,再也写不下去。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赵副厂长拎着一兜杨梅站在门口。
“姜同志,在家呐?我代表组织,来给你送点心意!”
姜云斓赶紧迎出去。
“哎哟,您来就来呗,还带东西?太客气了!”
她接过兜子。
“您尝尝,甜得很,不酸!”
她挑了六颗最大最匀称的摆成一圈,中间放了一小撮白糖,又另取一只白瓷碗盛了半碗凉开水。
赵副厂长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那个……听说你这鸡蛋糕,卖得挺火?”
姜云斓嘴上飞快答。
“嗐,瞎忙活呗,挣点油盐酱醋钱,糊个口而已。”
赵副厂长马上摆手笑。
“别紧张!咱们现在大力支持军属灵活创收,你是头一个跑出来的‘模范家属’!准备把你这事写进《军区日报》,先来跟你聊实情、取取经!”
“哎哟,太好了!”
姜云斓立马接话。
“咱这鸡蛋糕可不掺假,鸡蛋是当天打的,牛奶是现挤的,糖也挑最白最甜的,吃了顶饱又养人!”
她说着顺手拿起案板上切好的一块试吃样,递给赵副厂长。
“您咬一口,刚出炉的,酥皮还起层呢。”
“这两台炉子,忙得过来不?”
“唉,说句实在话,真不够用啊!”
“就这一小块院子,塞下俩炉子,连转身都费劲。夏天更别提,大太阳底下烤着,汗珠子往下淌,手心全是水,干起活来全靠硬撑。”
她往前凑半步,声音软乎乎的。
“赵副厂长,街坊们都说有事找您准没错,这事儿……您看咋帮衬一把?”
赵副厂长慢慢踱了一圈,最后站在院中央,沉沉点头。
“嗯,确实太窄了。”
“您瞧咱家后头那块空地,土实、平整、离主路就十来步,拉货卸货都方便,建个做糕点的小厂,再合适不过!”
赵副厂长眉心微皱,没马上应声。
“我得回单位,跟几位领导碰个头,合计合计。”
姜云斓二话不说,整盒烟往他军绿色上衣口袋里一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辛苦您多跑几趟啦!等厂子铺开了,人手肯定不够,您帮忙物色几个老实肯干的——最好是信得过的熟人。”
赵副厂长试探着开口。
“……要不,让我家那口子先来试试?”
姜云斓笑意不减,语气温温暖暖。
“嫂子手脚利索,做事稳当,要是愿意来,我巴不得呢!”
当天下午就赶回单位,翻材料、找分管领导、摆道理。
姜云斓目送他骑车远去,手还搭在门框上。
“突突突”一阵响。
只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把摩托停在店门口,两三步晃到跟前,撇着嘴直摇头。
“啥鸡蛋糕?吹得神乎其神的,一看就是头回进城,啥都不懂。”
“哎哟!”
“我的妈呀!”
姜云斓闻声出来一瞅,当场就臊得想捂脸——还真是自己土。
“来三斤鸡蛋糕。”
小伙抬手一指柜台,嗓门清亮,毫不怯场。
姜云斓麻利称好,递过去。
“三块钱,您收好。”
小伙“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临上车还轰了两下油门。
“突突突”震得人耳膜痒痒,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尾气味儿飘了半条巷子。
霍瑾昱一进院门,她立马拽住他袖子。
“买摩托车,现在还用粮票不?”
霍瑾昱二话不说把她圈进怀里,低头在她脸上啄了一口,才笑着说。
“不用票,但得排队等指标,不过你是个体户,找对路子,批个名额还真不难。”
姜云斓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能直接掏钱买?”
霍瑾昱点头。
“嗯,得批。”
“那等天热了,傍晚骑车带你兜一圈,吹吹风,看看晚霞……想想就美!”
外头又嗡一声,摩托声由远及近。
姜云斓揉揉耳朵。
这车咋跟大白菜似的,一天能撞见俩?
“老板!”
她扭头就乐了。
可不又是那位潮哥?
“再给我来十斤鸡蛋糕。”
他一脸生无可恋,刚买回去的三斤,连午饭都没过,全被家里人抢光了。
原本他还寻思。
乡下点心能香到哪儿去?
结果塞进嘴里一块,整个人直接愣住。
哇!
这也太上头了吧!
表皮一咬就掉渣,里头软乎乎,甜滋滋,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比他在上海吃过的奶油蛋糕还勾人。
姜云斓手脚利落地给他装好,称重、封袋、系绳。
她犹豫一秒,开口问。
“你常跑外地?”
小伙咧嘴一笑,手指轻敲柜台。
“可不是嘛!南方遍地都是机会,弯腰就能捡。”
他把姜云斓从头看到脚,刚张开嘴,又闭上了。
“唉,算了算了!你这样水灵灵的小媳妇,安安心心在家蒸蛋糕,稳稳当当地赚点小钱,挺好。”
一说到挣钱,那小伙立马来劲儿了。
“我跟你说啊,你这蛋糕放个四五天没问题,要是加点保质的东西,再包得体面点,保质期拉到半年,马上就能雇俩跑腿的帮你铺货,哪还用得着你天天蹲街口卖?光靠分销,就比你单干强多了!”
姜云斓愣了一下。
还真挺在理。
她本来心里盘算的,也就是这么一步步来。
没想到这人不是瞎咧咧,是实打实地帮她出主意。
“谢啦!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好好琢磨你说的这事。”
“开饭咯——”霍瑾昱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嗓子。
那男青年还想接着聊,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他跨上摩托,右手拧动油门把手。
“突突突”三声短促的引擎轰鸣骤然响起。
排气管喷出一串浓烈灰烟,车身猛然前冲,眨眼就没了影。
“回魂啦!”
霍瑾昱伸手,轻轻揪了揪她脸蛋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