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楠惜回到内殿,发现太后神色淡淡的,周身还笼着一层低气压。刚才的祖孙和乐场景仿佛只是错觉,
她眨了眨眼,什么情况?太子表孝心失败了,还让太后更生气了!
太后见到她回来,原本冷淡的表情缓了缓,直截了当地问:
“进宫找哀家有何事?”
阮楠惜一拍额头,这才想起她过来的正事。
不过太后这会儿正心情不好,她踟蹰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原是怕您老人家伤心,想来安慰您的,现在若是说沈淮的事,不是让您心情更不好吗?】
听着阮楠惜的心声,太后心里一软,跟太子一对比,阮楠惜起码是真的在关心她。
她放缓了声音,“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阮楠惜便把她的来意说了一遍。
说完有些紧张,毕竟他们某种程度上算是在欺骗太后。
哪知太后听完,神色都没待变一下的,“不用担心,那沈淮并非先帝遗孤这事,哀家早已知晓。”
“啊!是陛下告诉您的?”
太后摇头,“一种感觉,哀家从那孩子身上,没有感觉到昭儿的影子。”
哦,好吧!
她试探地问:“那……娘娘您不生气吗?”
太后抿了口茶,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中似有些嫌弃。
“有何好生气?天家无父子,历朝历代,后宫嫔妃为了争宠上位,弄伤弄残亲子的事情比比皆是,为了权力罔顾亲情人伦之事,哀家看了半辈子。”
阮楠惜懂了,身为上届宫斗冠军,太后见过经手过的阴谋算计无数,他们这点子利用,估摸着在她老人家看来,完全是小儿科。
她便也放下心来,把刚才殿外的事和太后说了一遍,并且有些生气地问:
“好端端的,太子殿下为什么要针对臣妇?”
她这也是确定太后真不待见太子了才敢说的。
而且她也不是真想知道答案,她这是向太后告状呢。
太后目光沉沉,忽然问了句:
“说说看。澈儿为何突然来哀家这慈宁宫,讨好哀家?”
她用了“讨好”这个词,可见对太子,已经从失望转为了厌恶。
阮楠惜想了想,道:“因为沈淮。”
太后身为先帝的亲母,只要她站出来证明沈淮并非先帝遗孤,那皇帝就再没法拿沈淮和他打擂台。他的太子之位也会更稳固。
太后嗯了声,肯定了她的推测。
继而长叹口气,难得不顾规矩地将上半身歪靠在椅背上。
“哀家有点看不懂这孩子了,
他小时候并非这样,幼时的他纯良忠厚,是个极好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是哀家着相了,老了老了,居然天真起来了,”
或许皇家人都天生凉薄,在这个权力大染缸里,再纯良的孩子也会变。
她冲阮楠惜摆手,“回去吧,没什么事,安心待在家里,不想赴的宴会谁邀请了也别去,实在推脱不掉,就来找哀家或者容离。”
阮楠惜俯身郑重谢恩,出了慈宁宫,还在想太后的话。
已经不止一个人说太子的性格与小时候变化大了。难道真的是因为长大经历的事情多了,所以变得冷酷!
……
阮楠惜想岔了,三日后,太子妃生辰,太子还真请了阮楠栀和谢长庚。
且据说宴上太子与谢长庚一见如故,特意提拔其到东宫詹事府做事,一副很看重他的样子。
阮楠惜打赏了过来报信的阮府下人,烦躁地揉着额头。
太子这到底要干什么?
她不信太子看不出来,拿阮楠栀威胁她根本没用。
说句难听的,她和阮楠栀曾经可是有过节的,拿她身边的丫鬟,甚至是自己铺子里得力的管事来威胁她,似乎都比阮楠栀有用。
那为什么是阮楠栀!
她心头一跳,莫非太子知道了阮楠栀是重生的?
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可等到次日她回阮府,把阮楠栀从婆家叫回来,仔细问了她在东宫的情况。
阮楠栀却憋屈地说,她在女客席上,那些高门夫人都不怎么搭理她,只得独自一个人去后园散心。反倒是谢长庚,颇得太子赏识。
阮楠惜愈发迷糊了,总不可能是太子真看中了谢长庚什么才华吧!
既然暂时搞不明白,阮楠惜也就不为难自己了,只让人暗中留意谢府。
过了半个月后,阮楠惜终于收到了萧野的来信。
这里不比现代,捎信全靠马,还路途崎岖,因此相隔较远的两方,日常通信极不容易。
阮楠惜特意洗了洗手,满心期待地小心翼翼拆开那封信。
结果,就一张薄薄信纸,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一切安好,勿念。
阮楠惜:“……”
这家伙写的字是金子吗?这么抠!
气得她恨不得将信纸揉成团,隔空塞到某人嘴里。
她将早就写好的满满五大页信纸收起来,重新抽了一张纸,比他更惜字如金的回了一个“嗯。”
并用炭笔画了个无语翻白眼的表情包。
把信交给衙差,阮楠惜本以为要至少半个月后才能收到回信,
结果四日后,伴着院里丫鬟们的惊呼,一只体型健硕的毛隼张开羽翅俯冲下来。
阮楠惜惊喜地上前几步,叫了声:
“小八。”
小八扑棱着翅膀缓慢停到石桌上,露出它绑在脚上的竹筒,歪着脑袋,一双豆豆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阮楠惜伸手轻轻顺了顺它背上的羽毛,已经有丫鬟贴心的拿来了吃食。
丫鬟在小八面前放了一堆肉脯、粟米,趁着它低头叮叮当当吃东西时,阮楠惜解开绑在它脚上的一个竹筒。
打开,哦,这回有进步,不再惜字如金了,
画了两幅简笔画,一幅是忙忙碌碌的码头渡口,另一幅应该是驿站,看那房子的雕花样式,明显是已经到了江南。
上面还有一行小字
——还想看什么?我画给你看。
阮楠惜轻轻哼了声,总算有点满意了。
至于情话啥的,她压根没指望,要是哪天真收到萧野给她写的绵绵情诗,她第一时间绝对不是感动,而是会怀疑那家伙找了代笔,或是信被人调包了。
没办法,这就是口碑。
阮楠惜把之前写好的五大页信纸仔细卷好,塞进竹筒。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阮楠惜陆陆续续收到过几次萧野寄来的画,
有平江府的鸡鸣寺后山,建在秦淮河的说书茶楼,还有江南的特色美食,鸡头米,龙井虾仁,金陵烤鸭……
搞得她都想去江南旅游了。
但阮楠惜知道,萧野并不是去游玩的,这些看起来漂亮闲适的画作背后,不知藏着多少危险!
当平江知府勾结盐商、贪墨白银达千万之多的消息传回京,朝野为之震动。
阮楠惜再次收到萧野的画,画了一望无垠的京杭大运河,善堂里打闹的孩童,居然还有夜晚的秦淮画舫,里面一群婀娜的舞姬在翩翩起舞……
画风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
然而这次之后,她再没收到萧野的任何回信。
……
京城之外的江南。
身为大夏朝的富庶之地,善堂都建得比别处更精致些,更有许多爱做善事或爱博美名的富商员外每年捐钱捐物。
善堂人人可见的院子里,一群孩子依旧在欢快的打闹,看起来无忧无虑。
然而一院之隔的地下暗道里却是遍地枯骨,这些生有残缺或被人弃养的孩子,从小被人当成了死士训练,在他们本就可怜的命运上又添了一笔。
可惜,对方似乎知道他们会来查,已经提前撤离了。
但只要做过,总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
萧野顺着线索,一路来到了秦淮画舫。
管弦丝竹声声入耳,一个个纤细娇柔的花娘站在台上翩翩起舞,配着画舫上绮丽朦胧的灯盏,妥妥的红粉销金窟。
萧野打扮成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余光却始终注意着正前方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
然而就在他看准机会,准备命属下抓人时,变故陡生。
台上翩翩起舞的花娘们表情一变,甩着袖剑就朝萧野攻来。
萧野且战且退。
但这回对方似乎下了血本,派出来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
双方打斗,从画舫一直打到江边。偏巧是江南梅雨季,这几日雨水不断。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加剧了双方打斗的难度。
萧野身体迅速往后一退,躲开了冲他面门射过来的几支羽箭。
站定后,手却下意识扶了下腰间,而后佯装无事地继续迎敌。
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人脸上露出轻松神色,用暗语命死士专攻他的腰腹位置。
渐渐的,萧野明显吃力。
在飞身去救一个属下时,藏在暗中的顶尖弓手瞅准时机,拉满的弓弦松开,带着破空声的凌厉箭矢,直直往萧野胸口射来。
萧野艰难地往后一躲,却似因为后腰疼痛难忍,反应比平常慢了许多,箭矢扎进了他的胳膊。
他身形一个不稳,直直掉入湍急的江水中。
逐风惊得大喊:
“公子——”
两日后,官府派出的水军从江里打捞出一具尸体,
尸体面部已然辨不清晰,但从身形和穿着来看,都和萧野极其吻合。
消息快马加鞭送至京城。
晋国公府里,今日正巧是中秋团圆日,阮楠惜和萧家众人围坐在一起吃螃蟹,管家白着脸进了用返听。
“国公爷。老夫人,官差过来说,世子爷他……遇难了!”
随着杯盏落地的哗啦声,一屋子人齐齐呆住。仿若石化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