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山。
山道新修不久。
原本被杂草和碎石淹没的旧阶,被一块块重新清了出来。断裂处用青石补过,虽然颜色深浅不一,显得有些斑驳,却走得很稳。
山道两侧,每隔十几丈便立着一根削直的木桩。
木桩上挂着粗麻绳。
再往上,是几处临时搭出来的歇脚亭。
亭子简陋,四根木柱,一顶茅草棚,旁边却放着水缸、竹勺和写着“过路可饮”的木牌。
陈守义沿着山道往上走,目光扫过那些细节,神色不动,心里却又记下一笔。
山门未必宏伟。
但心思是用了的。
青月宗如今最缺的不是排场,而是秩序。
听说他们刚刚重建不久,能这么短时间内把山道清出来,供弟子、百姓和车马往来,至少说明他们不是只会喊几句重建宗门的空话。
陆景却不这么想。
他抬脚踢了踢脚下一块颜色明显更新的青石,冷笑一声。
“修得倒是快。”
“就是寒酸。”
跟在一旁的瘦高执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越往上走,山风越凉。
青月峰山门终于出现在几人眼前。
那是一座还没有完全修好的山门。
左侧石柱已经立起,柱身上重新刻着“青月”二字,刀痕新鲜,却笔力端正。
右侧石柱只修到一半,旁边还堆着未曾打磨完的石料。
山门后方,原本坍塌的石阶被清理出来,通往半修复的主殿。
主殿屋顶换了新梁,灰瓦只铺了一半,还有一半盖着厚油布。
两侧偏殿更简陋。
有的还只是木架子。
有的刚刚封墙。
到处都看得见新修补的痕迹。
但也到处都看得见人。
几十名少年少女正在山门附近忙碌。
有人抬石。
有人和泥。
有人用竹刷清理残碑上的灰。
还有人抱着一叠木牌,从主殿方向小跑出来。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不统一。
有补丁粗布,也有镇上刚裁出来的灰色短衣。
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胸口都缝着一枚弯月。
陈守义几人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山门前,一个清脆却有些紧张的声音响了起来。
“青月宗记名弟子,恭迎玄火宗诸位前辈。”
周凝站在最前面。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开,脸色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可她背脊挺得很直。
身后两列弟子跟着躬身行礼。
动作算不上整齐。
有几个人甚至慢了半拍。
但没有人嬉笑,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陈守义点了点头。
“免礼。”
周凝松了一口气,侧身让开道路。
“宗主正在主殿等候诸位。”
陆景扫了她一眼。
“你是何人?”
周凝立刻答道:“弟子周凝,青月宗第一队队首。”
“队首?”
陆景似笑非笑。
“青月宗没人了?让一个连胎息都不是的小丫头当队首?”
周凝脸色一白。
身后几个弟子顿时攥紧拳头。
但周凝很快稳住。
她低声道:“弟子修为浅薄,但宗主既然让我管第一队,弟子便会尽力管好。”
陆景还想说话,陈守义已经看了他一眼。
“陆师弟。”
声音带着提醒。
陆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几人走入山门。
越过山门后,青月宗内部的景象更清楚地呈现出来。
主殿前的广场已经清理干净。
地面上原本破碎的青砖被重新铺平。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旧碑。
旧碑上刻着“月照万川”四字。
石碑明显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边角残破,却被擦得极干净。
碑前没有香案。
只有一个木架,上面挂着一卷新写的宗规。
陈守义停下脚步,认真看了几眼。
第一条。
青月宗弟子不得欺压凡人。
第二条。
不得私拿百姓一针一线。
第三条。
不得以修士身份强买强卖。
第四条。
同门之间,不得私斗伤残,若有恩怨,上报戒律执事。
第五条。
凡所得功法、灵物、残卷,宗门留档,发现者优先修习或兑换。
第六条。
外出巡镇者,需两人同行,事后登记。
第七条。
青月宗弟子,不跪权贵,不辱弱小。
陈守义看到最后一条时,眼神微动。
瘦高执事低声道:“这宗规……不像临时拼出来的。”
另一个执事点头。
“很细。”
陆景却冷笑。
“宗规写得漂亮有什么用?真出了事,谁会照着做?”
话音刚落。
广场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少年肩上扛着木料,脚下一滑,撞到了另一个弟子。
那被撞的弟子疼得龇牙咧嘴,张口就骂。
“你瞎啊!”
扛木料的少年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完了?”
被撞的弟子扬手就想推人。
下一刻。
一柄铁刀横在两人中间。
李沧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脸色平静。
“宗规第四条。”
两个弟子瞬间僵住。
李沧海道:“同门争执,先停手,再说明缘由。”
被撞的弟子低下头。
“弟子错了。”
扛木料的少年也连忙道:“弟子也有错,走路没看清。”
李沧海收刀。
“各罚搬石十趟。”
“是。”
两个少年不敢争辩,老老实实去搬石。
陈守义看完这一幕,心里又记下一笔。
宗规不是挂着看的。
有人管。
而且管得住。
几人来到主殿前。
陈木站在殿门口。
一身黑袍。
没有冠冕,没有华服,也没有刻意摆出宗主排场。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陈守义几人下意识停住脚步。
那种气势,很奇怪。
明明灵力波动只有练气初期。
却不像练气初期。
更不像一个刚刚重建破落宗门的散修头子。
陈守义拱手。
“玄火宗外务堂陈守义,奉宗主之命,前来考核青月宗重建事宜。”
陈木回礼。
“青月宗陈木,见过诸位。”
两边礼数都很足。
没有热络。
也没有剑拔弩张。
陆景站在陈守义身后,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陈木。
练气初期。
气息平平。
看不出什么特殊。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陈木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时,他的脊背竟莫名绷紧了一瞬。
陆景心中一恼。
自己竟然被一个练气初期吓住?
荒唐。
他冷声道:“陈宗主,闲话不必多说。”
“我们是来考核,不是来喝茶的。”
陈守义眉头微皱。
陈木却没有生气。
“可以。”
“从哪一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