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天等人皆静默不语地看着桌面上冉冉跳动的灯火。
“哔啵”一声,灯芯被炸出一个火星。那火星在这寂静的夜里划出个弧度,落在油灯里变成黑色的灰烬,在灯油里起起伏伏。
“好了,哥哥姐姐们,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也都累了一天,都早点休息吧!”
云荞月提醒道。
“嗯,小六也早点休息!”云长天带头起身,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云长赐等几个陆续离开,只有云荞蕙没动。
“小六,我们一起去睡吧!”
“三姐,你先去睡。今天你忙里忙外辛苦了!我去娘那看一眼,就睡。”
云荞月笑着点了点她脑门,“真是个操心的!我先去睡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给你们做早餐,给爹煨的汤也要提前备着。”
“嗯,好!”
等云荞蕙走后,云荞月才轻悄悄地推开她爹娘的房门。
从门缝里漏进去的风将桌上的灯火吹得左右摇摆,倚靠在床边的杜氏则看着云大山发呆。
“娘……”
杜氏听到声音,慌忙地把脸上的水光抹净。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小六,怎么还没睡?”
“我来看看娘和爹。怎么样,爹没发烧吧?”
“暂时还没有。”
“娘,爹他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忧。”
云荞月安慰道。
“怎么会不担忧呢?就怕他这一睡再也醒不来。”
“怎么会?有五哥在,就是阎王也不敢跟他抢人。”
云荞月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杜氏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很相信你五哥的医术!”
“那必须的!我觉得咱家没有一个不厉害的,我爹他也是如此。他在那般危机的时刻想着都是一定要回来,显然是放心不下娘和我们的。
既然放心不下,爹他就不会真的撒手不管我们!一百步,五哥已经帮他走了九十步,剩下的十步,相信爹他一定能走过来!”
“她爹,你可听到小六的话?我知道你很痛,很难受,可小五已经帮你走了九十步,剩下的十步你就是为了我们也咬牙走过来,好不好?”
回应杜氏的依旧是云大山那平静的睡颜,以及微弱到几乎听不到的呼吸。
杜氏崩溃地伏在床边哭了起来。
这时候,云荞月就不再适合呆在这里了。
她轻手轻脚地离开,正如她轻手轻脚地进来。
“你不能这么残忍,刚让我感受到了被珍视的滋味又狠心地夺走!”
杜氏的声音在云荞月的耳边断断续续。
“上辈子,我遵从爹娘的意见嫁给了那个狼心狗肺。原以为从此不说夫妻恩爱有加,也可以做到相敬如宾。
可他招惹了祸事后,就迫不及待地像货物一样将我送给了别人,以换得自己和家人的平安。
我好不容易逃脱,原也只是想跟他和离,却连只言片语都不容我讲便让人把我绑缚进竹笼,然后被他轻手推进冰冷的江水里。
出事时,我有价值了就是换他平安的筹码;危机解除后,我就是他不容存世的污点。
想我也曾是被父母宠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家,除了嫁给他,我又何曾做错过什么?却不给我留下半点活路,还是以那样屈辱的方式处死我,让我死后都让自己的家族跟着蒙羞!
我恨,我怨!可我终究无法为自己为家族讨回该有的公道!或许是上天也看不下去了,才让我来到了这里。
你点点滴滴的关心,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怕你又是一个他。熬干我的价值后,再将我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世道拷在我们女子身上的枷锁实在是太多太多,我们输不起,也赌不起。你别怪我之前对你太过冷情……
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可以不是筹码,可以不是货物,可以不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污点,而只是一个有人拼命想回归的心归处……
现在你回来了,就在我身边了,你醒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一起把孩子们抚养成人,一起相扶相伴走完这一辈子好不好?
云大山,求求你,别对我这么残忍!我是读过很多圣贤书,也明白女子当自强的道理。可自强不代表我不会心痛,不会崩溃。
如果,如果没有遇见你,我无悲无喜的,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可我又偏偏遇到了你。
偏偏在我明白你终究与世间男子不一样的时候倒下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说,你让我怎么办?”
门外,云荞月已经泪流满面。
低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从门缝里传出来,像细密的针一般往人心上扎。
那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子在想攥住最后的希望。
她爹可得争气点!
她三姐说家里是因为她才变得鲜活,其实这不准确。
在这个家里,一群伤痕累累的人是在互舔伤口后,才慢慢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而她,不过是伤得最轻的那个。
这不是她个人的幸运,而是她之前所在时代的幸运。
她想她来到这里,不过是将这种幸运在这里埋下火种,然后等待春风吹起,形成燎原之势,焚去世人心间的绝望和恐慌。
可那未知的破财霉运,动荡的环境以及脆弱的抵抗天灾的能力,她真的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种下那个名叫“幸运”的火种么?
云荞月的脚下顿时重逾千斤。
她真的可以么?
她想到了上辈子那个即将上学的夏天,她爸爸将家里唯一一张完整的八仙桌洗了又洗,擦了又擦,又是贴报纸,又是小心翼翼地整平每一个角角落落……
最后,趴在上面的她连简单的一到十被教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学明白。
那时,她爸爸的心里该是怎样的绝望。
她爸爸放弃了么?
没有!
依然送她去上学。
只不过放学回来后,他天天带着她上山下河,跳地埂。
做不了学习标兵就做个身体健壮的孩子,也是一样的。她爸爸应该是这样想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益于她爸爸给她这般高强度的体力训练,她脑子突然有一天就开窍了,慢慢地能往里装进去一点东西。
虽然很少,但也算是一个不小的飞跃。而这个飞跃还在继续保持着。
后来呢?
在同学课间萎靡不振、昏昏欲睡时,她精力格外的旺盛,复习预习,她一点都不累。而且脑子越来越清明,转得也越来越快,直到一路考到了博士。
那般地狱式的开局,都被她爸爸玩成了王炸。
她想,作为他的女儿,不能太差!
不就是难了点么,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