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刺目。
残秋的气息被淹没的干干净净。
整个京城瞬间冷了起来。
长公主府凤凰楼内,却暖意融融。
元月仪只穿一件薄薄袄裙,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手腕。
她正提笔写信。
眉目舒展,神色认真,
不见往日懒散着凡事不过心的倦倦模样。
谢玄朗立一侧帮她研墨。
别人家都是男子执笔,女子红袖添香。
他们二人反了过来,
却也自有一股独特的契合和美妙。
昨晚料理了穆彦霖,
元月仪不愿停留,乘夜踏上归程,
随早晨入京讨生活的百姓们一起进来,
这不,晨光还未散,她已回到公主府中。
墨研好,
谢玄朗放下墨条,未去看她笔下的信,倒是落在元月仪身上的眸光有些深。
昨夜她太过冷静、太过利落。
全然不似她平日模样。
她身为长公主,太子亡故依然能安稳妥当地屹立不倒,
那样的冷静和利落,该是理所当然的。
他为她那份睥睨和决断心折。
可心折着,却心底又生出几分隐隐莫测的,说不上为什么的不安来……
“写好了。”
元月仪拎起信纸,轻吹着上头的墨迹,等那信纸干了,召青提前来,
“寄出去吧。”
信是给元珩的。
除却询问河帮之事的进展,她也交代他令河帮各路留意薛祺。
薛祺被沉河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推测可能顺水脉被冲走。
河帮的水上消息,可是最灵通的。
“是。”
青提躬身接下信,却未退走,
眼角余光瞥谢玄朗一下,她欲言又止,“昨日,公主与将军出府后,徐大人送了一本诗集来。”
房中气流就是一滞。
谢玄朗看似神色如常,
实则眸中微不可查掠过一抹暗光。
元月仪看在眼里,“徐鹤卿?”
“是。”
青提压低声音,“那位一向不曾送什么来,属下恐怕有要紧的事,所以自作主张,将诗集拿了来。”
话落,自袖袋中抽出,捧着送到元月仪面前。
元月仪就感觉到,
站在身侧的男人身子绷住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
徐鹤卿是君子,不会做什么私相授受的事。
退一步说,
青提都能直接送她面前了,肯定也不是什么敏感物件儿……
元月仪也是无奈的很,
挥退青提,随手拿起那本诗集,
一本《半月杂谈》。
以前书斋印发的诗集,表面瞧着并无特别。
打开来,
掉出一只印花纸笺折成的纸鹤,上边有字迹。
元月仪于是拆开纸鹤,
将内容扫一遍,微微挑眉。
“怎么了?”
紧绷了好一阵子的男人,终于出声,“他可是有难处?”
元月仪掀眼帘瞥他,
听听,
可会说话了。
他可是有什么难处。
可那微绷的俊脸上,俨然就是一幅“那货没事给你送什么东西,好不要脸”的厌烦之色。
“唔,”
元月仪托着腮,有心逗他,“一点私事,不要紧,我能处理。”
私事?
谢玄朗嘴唇微抿,
按捺着不爽,
他尽量心平气和:“今日雪虽小了,但瞧着不会停,不易出门,不如公主告诉我办什么,我走一趟。”
“不需你劳累,我吩咐青提一声,她便会办好。”
将那纸鹤重新折回去,
元月仪捏着起身,
一边按着自己的颈子,
一边往里间走,
“昨夜在车中休息,身子撅成一团跟朽了似的,现在可得好好缓缓,”
她念着,踢了鞋子上了榻。
竟捏着那纸鹤放在了枕头一侧。
谢玄朗只觉心口堵的厉害。
她竟把记录着“徐鹤卿私事”,还是那个鬼东西折的东西放他们两人的床上!
放枕头内侧那样私密的地方!
脚下生根两息,
他大步也进了里间来到床边,探身便去捡那纸鹤。
手却被躺在锦绣被褥间的元月仪捉住,
“做什么?”
元月仪眼睫掀了掀,调子懒懒的,“你也累,要休息么?”
谢玄朗只沉沉看着她。
瞧着那滴溜溜转的眼珠,他怎会不知她多半是故意的?
可他好奇,他在意,他憋得难受!
深吸了口气,
青年侧坐床弦,一把掐着她的腰揽进自己怀中,手臂铁箍似的箍在她后背,把她两只手压在身前,
轻而易举就夺走那纸鹤,
“你就知道用暴力欺压我,”
怀中人咕哝了一声,
倒是乖乖贴着,也不挣扎也不推搡,脸儿还埋他颈窝轻蹭。
男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别处——
两指一捻将那纸鹤扯开,
只瞧那上头内容一眼,眸子就是微微一眯,
下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得意的笑。
“他也给你报穆彦霖的信,”
青年唇贴在元月仪耳畔,“可惜他晚了!”
还只说穆彦霖在薛祺出事前就心神不宁,好似和淮宁王见过,关于穆彦霖派人城外搜救薛祺,
却是只字未提。
就这么点儿消息还送到她面前来邀功么?
可笑极了。
白嫩如珠贝的耳垂就在一侧,谢玄朗惩罚似地咬了咬,自是不舍得用力。
青年没好气,
“公主便是仗着臣离不开你……”
这么点小事都来戏耍他。
可偏偏他很在意,完全被她拿捏了。
谢玄朗忽然反应过来,先前自己在不安什么。
他对她的了解太少。
还有莫名的梦境隔在二人中间……
她也不是那么迫切地需要他。
穆彦霖那件事,
他如果不给她递消息,以她的手段和心思,撬开穆彦霖的嘴只是时间问题,并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他确定自己对她已是完完全全的沉沦。
可她大概是没有……
好像,
他在,她觉得还不错,
若不在,她也能过得去。
从头到尾,她似乎都是这样的态度?
这个发现让谢玄朗心中一惊,浑身发凉。
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怀中人箍住,
又茫然不知该说什么,
只压抑地唤了声“公主”。
“做什么?”
元月仪推着他,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松开,”
又瞧他浑身僵硬还不松手,无奈地环上他的脖子,脸儿贴着他的脸安抚,“以后不和你开这种玩笑,嗯?”
又心念一动,亲了亲他的脸,
“子明,我真的想休息……虽然昨晚一路回来你抱着我睡的,没冷着,但是车里到底不比床榻,
我手脚僵的厉害。”
谢玄朗耳尖发烫,心头更是热的要化开,
不甘又泄气。
真的对她毫无抵抗,
就这么一句话,一声娇腻腻的“子明”,
他心里就不值钱地妥协了。
又是不爽,
待要干点什么找回点儿场子,那怀中的姑娘却亲着他的脸颊,挪着亲他唇角,重重亲他唇上,
把他想好的“找场子”的手段都给抢先一步。
谢玄朗懊丧的很,
捏着她的下颌回应的很重、很重。
……
连日雨夹雪,整个麟州城几日之间冷的人手都伸不出。
暮色渐落,
一队骑士纵马从长街上过。
阴暗的巷子里,忽有个纤瘦身影跌撞着跑出。
“快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