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一，两道旨意先后出了京。
第一道，明发：佥都御史方锦书，奉旨巡按北直隶，宣谕庚字营昭雪追恤恩旨，沿途清理积年冤滞，巡视驿政。仪从、文书、行程，礼部照例咨行沿途州县——一句话，满世界都知道方御史要北上，走哪条道、哪天宿哪个驿，州县官早早把馆舍都扫好了。
第二道，没有发。没有这道旨。
只有两个人，在第一道旨意出京的同一个清晨，一前一后出了城。前头是个贩皮货的行商，骡车上压着半车羊皮，操一口地道的北边口音，逢关卡递的是大同皮行的牙帖——裴行止干回了老本行，那张脸往皮货堆里一坐，连将军府的门房都认不出来。后头隔着半日的脚程，是个游方的女医，背着药箱，搭了一段漕帮的便船——秦江亲自打的招呼，船老大只知道捎一位“苏大夫“，旁的一概不知。苏婉清的脉枕底下，压着一张沈明珠亲笔的草图：代州，苏家旧巷，巷尾，老槐。
“明的那一路，是给她看的。“出发前夜，沈明珠在坤宁宫交代得明白，“方锦书宣的是庚字营昭雪的旨——她一听'庚字营'三个字，就会把眼睛全挂上去。她会想：朝廷果然顺着燕鸿那条线往北摸了。她会盯方锦书的每一站、每一份文书、每一个见过的人。“
“盯得越紧，越好。“
方锦书领这趟差的时候，只问了一句：“臣这一路，要不要查出点什么来？“
“要。“沈明珠答，“认真查。庚字营的冤案是真冤，沿途的滞狱是真滞——你只管放手平反，办得越响越好。这一路你不是幌子——“
“你是钟。钟敲得越响，钟楼底下挖洞的人，越听不见自己的锹声。“
方锦书躬身领命，临走又问：“若有人跟着臣呢？“
“让他跟。“沈明珠道，“管他茶饭。“
——
暗的那一路，走得悄无声息。
苏婉清的漕船行了四日。船老大姓秦，是秦江的族侄，一路只管开船，连话都不多问一句；倒是同舱搭船的两个绣娘，三句话就跟“苏大夫“熟了，请脉、讨方子、说婆家的闲话——下船的时候，半船人都能作证：这位游方的女大夫，和善，话密，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江湖郎中。
夜里泊船，苏婉清坐在舱口看水。水声里她想起出京前裴行止说的话：扮人最难的不是扮相，是扮“闲“。心里揣着事的人，眼睛会往一个方向偏——所以这一路，她强逼着自己不看北边。
裴行止的骡车在太原停了一日。他在皮货行里真刀真枪做了两笔买卖，赔了一笔，赚了一笔——赔的那笔是故意的：行里人都记住了这个“眼力还欠火候“的大同贩子，没有人会多看他第二眼。当夜，他绕着太原府的驿馆走了一圈，远远望了一眼灯火最亮的那间上房——方锦书的仪仗歇在那里，驿馆外围，三个生面孔的“脚夫“蹲在墙根抽烟，烟锅一明一灭。
好。眼睛都在钟楼上。
他赶着骡车出了北门，车辙压过官道的薄霜，往代州去了。
——
果然有人跟。
方锦书出京第三日，随行的书办就回报：队伍后头缀着两拨人。一拨是州县派来沿途“伺候“的，明的；另一拨，换了三次行装，始终吊在三里开外，暗的。方锦书听完，眼皮都没抬，提笔继续写他的平反文书：“知道了。前头驿站，给后头那一拨也备六间房——算本官账上。“
书办瞠目。御史大人给盯梢的备房？
“跑了一天了，人家也累。“方锦书头也不抬，“再说——他们住进驿站，咱们才数得清，一共几个人。“
这一路，方御史走得轰轰烈烈。
保定府，他平了一桩拖了九年的田讼。原告是个寡妇，地被族里强占，告了九年，案卷在府衙的架阁上落了一指厚的灰。方锦书调卷，升堂，半日断结——断完，他没有走，又坐着把保定府积年未结的案卷点了一遍，点出十一宗，限期三月，逐一报都察院销号。知府送他出城时，后背的官服湿了一层。
真定府，他放了三个屈打成招的窑工。提审那日，三个窑工跪在堂下，最年轻的那个已经认了命，问什么都磕头喊“小人有罪“。方锦书让人把刑具搬上大堂，当堂验看——夹棍上的旧血是三层。他把原审的仵作、书吏、捕头一并锁了，当堂重审，三日翻案。出狱那天，年轻窑工的老娘背着半袋红枣在衙门外跪了一夜，方锦书没收枣，收了老人家一个头，还了一揖。
北上的官道要过清风驿。方锦书在那一站歇的脚，老驿丞白清河亲自掌的灯——如今驿站外围多了几个“投亲的远房侄子“，老头心里门儿清，面上半个字不露。夜里他给御史的房里送热水，临出门，状似闲谈地说了一句：“大人这一路，后头缀着的那几位，小老儿也给备了上房。“
“娘娘吩咐的——管他茶饭。“老驿丞咧嘴一笑，“小老儿在这条道上四十年，伺候过的'客人'，比大人审过的案子还多。“
方锦书放下茶盏，对这位风骨嶙峋的老人，郑重还了一揖。
到了代州地界，宣读庚字营昭雪恩旨那一日，州城外来了上千人——当年被裁的老兵、老兵的遗属，跪了一片。有个白发的老妇人捧着一块褪色的旧腰牌挤到最前头，那是她丈夫的——那个冻死在看仓草棚里的旗手。方锦书把恩旨一字一字念完，又自掏俸银，给到场的遗属每家奉了一份香烛钱。
“这不是赏。“他说，“这是朝廷，给二十年前那纸错文书——赔的礼。“
满场恸哭。消息三日传遍北直隶。
而就在满城都涌去看御史宣旨的那个下午，代州南关的皮货市上，一个贩皮货的行商，慢悠悠地盘下了一个铺面的三日租，铺面的后窗，正对着一条荒了多年的旧巷。
巷口的石碑风化得快认不出字了。裴行止借着搬皮子的工夫扫了一眼——“苏家巷“。
他没有立刻进巷。老规矩：进窝之前，先看三天。
第一天，他看清了巷里还住着的四户人家——两户租客，一户箍桶匠，一户孤老。第二天，他看清了巷尾——苏家旧宅二十年前充公发卖，后头易了三道手，前年走了水，烧塌了半边，如今圈着围子荒着。第三天傍晚，游方的女医到了，在巷口给箍桶匠的老娘看了一回腿疾，分文不取，只讨了一碗水——讨水的工夫，跟老人家闲话了半个时辰的旧年景。
——
同一个九月底，京里的朝堂上，皇后以参知军务的身份，领了立朝以来的第一案。
案子是互市的税银。雁门、大同两市开了半年，税银滚滚而来，户部要全数解京充国库，兵部要截留三成充北境军饷，两边的折子打了一个月的架，打到了大朝会上。
满朝都在看这位新皇后怎么接。接偏了哪一头，都是话柄。
沈明珠出班，没有和稀泥。她先问户部：互市的税银，去年此时是多少？答：零。再问兵部：北境军饷，朝廷可曾短过一月？答：未曾。
“既然如此——“她环视两班，“这笔银子，谁都不该急着装进自己的口袋。她是新银子，新银子该办新事。臣议：互市税银，三成解京，三成留北境道路桥渡——商路通一分，明年的税银涨三分；余下四成，设'边储'，丰年储粮储铁，灾年赈边，战时充饷——户部立账，兵部会签，都察院岁核。“
“银子不归谁。“她最后说，“银子归章程。“
满殿安静了一息。陈正言出列，只说了四个字：“老臣附议。“
散朝时，几位户部的老郎中走在宫道上，回味半天，有人低声叹了一句：“这一手'银归章程'——比各打五十大板，高明十倍。往后谁还好意思伸手？“
不出三日，“银归章程“四个字传到了贺老三的茶馆。
老秀才把醒木一拍——他如今俨然是茶馆里的“讲章程先生“——给满堂茶客掰开了揉碎了讲：“诸位，这一案妙在何处？妙在娘娘没说'户部错了'，也没说'兵部错了'——她说的是，银子不归谁，银子归章程！户部要脸，兵部要饷，章程要的是天下！“
“那章程是谁定的？“有人起哄。
“章程是娘娘定的，可往后管着章程的，是都察院，是账册，是白纸黑字！“老秀才捋着胡子，“懂了么？这叫——把自己的手，也放进规矩里头。古往今来，掌权的人给天下立规矩的多了，肯把自己一并圈进去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老朽读了一辈子书，就见过这一位。“
满堂叫好。贺老三笑呵呵地给老秀才续水：“老先生，照您这么说，往后这天下的银子，岂不是谁都摸不得了？“
“摸得。“老秀才呷了口茶，“按章程摸。出了章程摸——“他往北边拱了拱手，“雁门关上那一箭，三百步，可还热乎着哩。“
满堂哄笑里，没有人留意角落里一个喝白水的闲汉，放下碗，悄悄出了门。
钟，在朝堂上敲；锹，在三千里外落。
入夜，代州皮货铺的后屋，两个人对了一遍各自三天的眼。
对完，谁都没有说话。
“巷尾的老槐——“苏婉清先开的口，声音压得极低。
“没了。“裴行止的下巴绷着，“我转了三遍。巷尾只有半截烧黑的院墙，一片瓦砾。三百年的树——“
“连根，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