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听了陈屿的电话之后,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黄色的工装上还有油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瘦得像竹竿,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陈屿站在他们旁边,冲她挥手,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林晚晚下楼,走到门口。
那个外卖骑手抬起头看见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林……林晚晚?”
林晚晚点头:“是我。”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动作有点笨拙:“给你带的早餐,豆浆,油条,都是新鲜出炉的,不知道你吃不吃这个。”
林晚晚接过来,豆浆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温度。她问:“你是?”
男人挠挠头,头发更乱了:“我叫麦田,他们都叫我老麦,我是写歌的。”
陈屿在旁边补充:“写了三十年,三十首爆款,却没一首署过他的名。”
林晚晚看着老麦。他四十多岁样子,头发乱,眼睛肿,眼袋快掉到颧骨了,衣服上有外卖箱的印子,鞋边全是泥点,完全不像一个写过三十首爆款的人。
她问:“哪三十首?”
老麦低下头,又抬起来,一口气念了十个歌名。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念一份名单,一份他背了三十年的名单。
林晚晚愣住了。
老麦说的那些歌,她都听过。有的红遍大街小巷,有的拿过金曲奖,有的是无数人的青春,KtV里有人唱着哭,婚礼上有人唱着笑,毕业典礼上有人唱着散场。
她问:“都是你写的?”
老麦点头,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份很重要的东西。
“那为什么没署你的名?”
老麦笑了,笑得很苦,像喝了一口放了三天的中药:“因为签了不平等合同。写的时候是我的,写完就不是我的了。公司拿走署别人的名,我拿三千块,他们拿三千万块。一首歌三千块,十首歌三万块,三十首歌九万块。他们用九万块钱买断我的三十年,平均一年三千块,不如送外卖。”
林晚晚沉默了。
老麦继续说,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后来我不写了,去送外卖。一单五块,一天跑五十单,也够生活。昨天我看见你的直播,看见你那个‘这里不加班’。我就想,这个人,我想见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叠得四四方方,但边角都磨毛了,递给林晚晚。上面是一首歌的歌词,标题写着:《躺平之歌》。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像刻上去似的。
林晚晚愣住了:“你写的?”
老麦点头:“听了你的直播时写的,还没写完,刚写了一半,后面的就写不出来了。”他看着林晚晚,眼眶有点红,“三十年了,第一次有人让我有一种想写歌的感觉。”
老麦还没说完,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晚晚姐,我……我也写歌。”
林晚晚看向他。那个人二十七八岁,脸色发黄,像长期见不到太阳,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陈屿在旁边说:“他叫阿强。武打替身。”
林晚晚愣了一下。武打替身?这么瘦?他的胳膊细得像麻秆,风一吹就能倒。
阿强低下头,撩起袖子。他的手臂上全是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张画坏了的地图,有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结着黑色的痂。
他指着一道最长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这是替一个大明星跳楼的时候摔的。他不敢跳,让我跳。地上垫子没铺好,我摔在水泥地上。他在上面看着,继续说,再来一条。”
他又指着一道圆形的疤:“这是被车撞的。拍追车戏,替那个明星被撞到。那时司机没刹住,我飞出去七八米,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公司说,这是工伤不赔。我说,那我这两个月怎么办?公司说,你可以去告。我那时想,工伤可以不赔钱的吗?”
他笑了,笑得很苦。那种苦不是装出来的,是咽了太多次,已经咽不下去了。
他撩起衣服,肋骨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身上:“去年拍戏,从三楼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又躺了三个月。公司还是说,不赔钱,你有本事可以去告。我没钱,没律师,没时间。然后伤好了,我还继续干。上个月,公司又让我替一个戏,从二楼跳下来。我说,我肋骨还没好。公司说,不跳就别干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晚。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我不干了。但欠了公司两万。他们说,提前解约,要赔钱。”
林晚晚问:“多少钱?”
阿强说:“两万。”
“你有吗?”
他摇头,动作很轻,像摇不动一个很沉重的东西。
“那你想怎么办?”
阿强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点燃的,是闷烧了很久,终于见到空气的光:“我想跟着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不给我钱也行。我就是不想再被欺负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怕被人听见:“晚晚姐,我……我也来了。”
所有人回头。一个十九岁女孩站在门口,很瘦,头发遮着半张脸,像一扇关着的门,穿着旧卫衣,袖口磨得发白,背着破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一边,用绳子系着。
陈屿愣住了,上下打量:“你谁啊?”
女孩没理他,只想找林晚晚。她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林晚晚的脸上,像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我叫糖糖。六岁出道,当童星拍了十年戏,赚了八百万,却一分钱没拿到。全被我爸妈拿走了。他们说我小,不会管钱。等我大了,再给我。后来他们拿钱去开了公司,但是没有成功过,三年败光了八百万。”
她撩起头发,露出一张很瘦的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得像刀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去年,他们花光了最后一笔钱,然后跟我说,闺女,你长大了,该自己赚钱了。那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欠了公司一百万违约金。因为合同是我妈代签的,当时我才十四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有抑郁症。医生说要一直吃药,不能断药,但我没钱买药。上个月我把药停了,就睡不着。每天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像有人在吵架,吵一整夜。昨天,我刷到你的直播,你说‘这里不加班’,所以我现在来了。”
她看着林晚晚,眼眶红了,但没哭:“我就想,这个地方,能不能让我待着?不给我钱也行,有张床就行。”
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写了三十年歌、从没署过名的外卖骑手。一个当了八年替身、浑身是伤、名字都不配上字幕的武行。一个六岁出道、赚了八百万、现在欠债百万、抑郁症停药的童星。
林晚晚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纸啪啪响。
她问:“你们吃饭了吗?”
三个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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