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高悬,大雾四起,雪越下越大,连街道上的灯笼都变得模糊,街道冷清,雪花纷飞,还没到宵禁的时辰,街上就已经没了行人。
“抓住他!”
“站住!”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鲜红的血迹蜿蜒一线,晕染了白雪,又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从拐角处跑出,每行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量,身上破碎不堪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凌乱的发丝黏着鲜血粘在脖颈上,心口处的致命伤还在往外不停渗血,男子睫毛上沾着雪霜,让他辨不准方向,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敢停下。
“三爷,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老伯忽然止住脚步,朝着反方向跑去,猛地扑在穷追不舍的歹徒身上。
“宋伯……”季惟安仓促回首,正好瞧见老伯被一剑刺穿了身体,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咽气前,宋伯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快……逃!回家去——”
“人呢?”十三环顾四周,却不见季惟安的身影,连雪地里的脚印和血迹都不见了,“该死!跟丢了。”
“都怪这个老东西!”同伴气不过,朝着地上断了气的宋伯狠狠踹上一脚,手里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若不是他,季惟安早就成咱们刀下亡魂了!”
“我在季惟安面前露了脸,此番不成,日后再想杀他,便难了。”十三深吸一口气,望着地上突然消失的脚印,眉心紧锁,“先撤,日后之事由主子定夺,别把动静闹大。”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街道瞬间恢复宁静。
过了好半晌,男子瘦削的身影才出现在巷子口,他浑身是血,近乎力竭,顾不得再看一眼宋伯的尸身,跌跌撞撞朝着长宁侯府的方向走去。
他得活着,才能报仇。
“快宵禁了,得抓紧回去。”秦欢玉翻着篮子里的东西,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用过午膳后,她求了张嬷嬷好一会儿,张嬷嬷才同意她出府采买,京城物价虽贵,但也买来不少小玩意儿,大多都是给欢悦买的玩具和零嘴儿。
下一瞬,雪地里忽然生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倏地攥住她的脚腕。
“啊!”秦欢玉惊呼一声,扑倒在地,慌张回首看去,瞧见雪里埋了个人,脸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模糊了容颜,只剩一双瑞凤眼努力睁着。
这大雪天,路边连个孤魂野鬼都没有,却躺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太诡异了。
秦欢玉身子抖了抖,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血色,她顾不得摔后的疼痛,匆匆忙忙将掉落在地的东西捡回篮子里,爬起来就要走,可她的脚踝还被男子握在手心,一时起不来,又摔在了地上。
“大兄弟,你放开我好不好?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没办法帮你完成生前的夙愿。”秦欢玉快要被吓哭了,努力挣扎了好几下,可脚腕上的那只大手就是纹丝不动。
季惟安垂眼,两耳一阵嗡鸣,听不清眼前的女人在说什么,他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女人腰间的玉佩。
他认得,那是兄长的云纹玉佩。
“求你……”季惟安声音发颤,嘴角流下一串血痕,“救救我……”
虽不清楚这女人与兄长是什么关系,但眼下,她是唯一能救自己的人。
“我当真帮不了你。”秦欢玉用力掰开他的手,抽出脚踝,“你再等一个有缘人吧!”
重获自由,秦欢玉拔腿就跑,生怕那双手再追上来,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实在不是我见死不救,我也只是个打工的,连个稳定的住处都没有,老天爷保佑,死了也不要怪我……”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秦欢玉脚步一顿,僵着身子朝后望去。
雪地里,男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手里的荷包,那双瑞凤眼几乎快要睁不开了,“救我……我乃长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没了力气,捏着荷包的手垂落,也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秦欢玉瞧着那枚鼓鼓的荷包,想跑,可双脚犹如灌了铅,挪动不了半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是为了救人,可不是贪财!”
秦欢玉瞧见荷包里的银锭子,犹豫再三,还是认了命,俯身背起他,温热的血浸透衣衫,她咬着牙,“你知不知道救下你会给我添多少麻烦?醒了之后,要给我加钱的!”
季惟安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却尚有意识,清楚听见了小女人的碎碎念。
好,加钱。
他想回应,却张不开口。
张嬷嬷守在角门前,左等右等,也瞧不见秦欢玉的身影,她望着天色,脸色愈发凝重,“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娘子,到底跑到哪去了?”
“嬷嬷……”
张嬷嬷听到熟悉的声音,忙不迭回首,却见秦欢玉背了个男人回来。
秦欢玉身形高挑,可如今背着个男人,瞧上去娇小不少。
“秦娘子,这是怎么回事,你咋带个男人回来了?”张嬷嬷迎上去,才说完话,就瞧见二人浑身是血,顿时吓了一跳,“不是去给悦丫头买东西吗,这一身血是怎么搞的?”
秦欢玉累极,连气都喘不匀,“嬷嬷,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准许我先带着他进去?”
“不可!”张嬷嬷拦住她,面色凝重,“不知此人底细,怎能随意入侯府,你当侯府是你自家的地方?”
“他是……他是我表弟,家中没有亲人了,想来投奔我,却被山匪打没了半条命。”秦欢玉咬住嘴唇,眼中蓄起泪来,“求嬷嬷心软,看在他年纪尚小又孤苦伶仃的份上,让我救他一命,等他伤好,我一定赶他出去!”
“你——”张嬷嬷气极,又心疼秦欢玉命苦,犹豫再三,还是让出了路,“罢了,反正夙园也只有你和悦丫头两个人,进去倒是可以,但毕竟坏了规矩,晚些你自己去侯爷面前领罚,我会适当替你求情。”
秦欢玉心头一暖,连连道谢,“我定会去侯爷面前言明,多谢嬷嬷!”
张嬷嬷摆摆手,走在她身前替她遮掩,“当心些,别让人瞧见了。”
季惟安趴在秦欢玉身上,脸埋在她颈边,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奶香,意识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