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满院寂静,片刻过后,抽气声此起彼伏。
“怎么可能……”陆萍猛地抬眸看向她,先前的凌厉尽数僵在脸上,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侯爷,秦欢玉不知检点,败坏门风,这您也要包庇她,替她遮掩吗?”
“本侯的话,你听不懂么?”季晏礼抬眸,冷冽的目光扫过陆萍,桃花眼中暗藏警告。
秦欢玉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瞳孔微微收缩,藏在袖中的指尖蜷起,心尖发颤。
她想不通,侯爷为何会突然认下那件分明不属于他的衣物?
“季晏礼,说话可是要过脑子的。”闻季氏盯着不远处的男人,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你身为长宁侯,尚未娶妻就与府上乳娘有染,若传出去,你可知是何后果?”
老夫人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旋即移目看向外孙,眼神凝重,“晏礼,你这话当真?”
她也算是看着季晏礼长大的,知他素来清冷寡言,不肯沾染半分是非,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替一个乳娘扛下关乎女子清白的泼天脏水。
“外祖母,事关清白,孙儿不会胡说。”季晏礼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秦娘子与孙儿院中的张嬷嬷素来交好,静园的衣裳都是张嬷嬷负责,二人结伴去浣衣院,偶然拿错一件里衣,张嬷嬷也早就知会过我。”
“只是不等张嬷嬷拿回衣裳,就被姑母无故重打五十棍,伤得下不了床,这才一拖再拖,引人误会。”
这番话漏洞百出,如此明显的破绽,任谁都听得明白。
可季晏礼偏偏一脸正色,摆明了是存心包庇。
闻季氏死死盯着他,抓住他的错处不放,“季晏礼,你撒谎!当满府的人都是傻子?”
“姑母。”季晏礼懒懒抬眼,语气坦荡,“侄儿一向对您礼让有加,您同样是女人,也该知晓清白二字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若姑母不信,侄儿现在就派人去请怀鄞,让他带着今日当值的金影卫来府上断一断这桩案子。”
“你……”闻季氏气得面色铁青,却偏偏又无可奈何,“这是家事,请金影卫来做什么?”
“怀鄞也是家中一份子,他如今被皇上封为金影卫指挥使,这点特权还是有的。”老夫人低头,指尖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不紧不慢地开口,“老身倒觉得晏礼此话并无不妥,既然争论不休,倒不如请外人来做评判。”
“亲家,杀鸡焉用牛刀,芝麻大小的事儿何须季怀鄞来插一手?”闻季氏心中愤恨,竭力压下眼底的不甘,眼看赶不走秦欢玉,只好转了话锋,“既然是场误会,不如就此散了。”
“侯爷。”秦欢玉咬着嘴里的软肉,唤住季晏礼,垂下眼帘,对上陆萍怨恨不甘的双眼,“那件外袍奴婢从未见过,也不愿无端背上这口黑锅,还求您严查,还奴婢清白。”
季晏礼侧身挡在小女人身前,冷眼睨着跪在地上的陆萍,“既是成衣,领口该有成衣铺子的绣纹才是,云祭,拿着那件外袍,去京中的成衣铺子挨个打听,查查到底是何人买了这件衣裳。”
陆萍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将外袍紧紧搂在怀里,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是。”云祭应下,从陆萍手中抽走那件青缎外袍。
陆萍脸色灰败,做不出一丝反应。
她自认手握秦欢玉把柄,从未料想过自己会失败,更没想到自己会输于侯爷的偏心。
“老身本是来看孙儿的,却不成想亲眼瞧见了一桩冤案。”老夫人长叹一声,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闻季氏身上,话却是对着外孙子说的,“晏礼,随老身走吧。”
“是,外祖母。”季晏礼颔首应下,路过秦欢玉身边时,低低道了声,“别怕。”
秦欢玉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有些失神,倏地想起那日水亭下沾着酒气的吻,本无波澜的心轻轻一晃。
老夫人缓步走在石山旁的小径上,身边没有外人,才唤出他的小字,“律之,你今年也二十二了,可有想过以后?”
季晏礼面上温和,没有半分冷意,沉声问道,“外祖母的意思是……”
“朝堂上与你年纪相仿的同僚都成了家,甚至连孩子都会跑了,反观你呢?”老夫人笑望着他,眼底满是慈爱,“院子里连个女娘都不见,你可知外头的人都议论你什么?”
季晏礼垂眸,低声叮嘱她小心脚下,“济云山山匪未平,孙儿无心情爱。”
“我知道你因为承真的死耿耿于怀,可时也命也,长宁侯府命数如此,怨不得旁人。”老夫人缓步朝前走着,语重心长道,“济云山匪患严重,久平不息,我知你孝顺,一心替父报仇,却也不能断了自己的好年华。”
“自从承真和婉儿走后,侯府大权落在你身上,得早日给府中寻个女主人。”
“外祖母,孙儿当真——”
“你是不是对那个小秦氏动了心思?”
季晏礼一瞬失神,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收紧,直到掌心掐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外祖母说笑了,孙儿琐事缠身,无心红尘。”
“律之啊,你自小沉稳,从不会失了分寸。”老夫人抿唇笑笑,神色平静,“你惜名节,守规矩,我虽不在长宁侯府,却也知晓你被闻季氏打压,却一再忍让。”
“就是因为你的性子,我才放心把辞儿交给你,只有你掌了侯府的大权,才会善待辞儿,准他做个自由快乐的公子哥儿。”
“可今日,你为了小秦氏,不管不顾,当众失态,众目睽睽之下与闻季氏起争执,连谎都撒得漏洞百出。”老夫人抬眼,看向他紧绷的肩背,她是过来人,一眼便看穿了外孙的掩饰,“律之,你动心了。”
外祖母的一句话,敞亮、直白、不留余地。
季晏礼猛地抬眼,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动心?
他对……秦欢玉?
“外祖母,我没……”季晏礼想否认,可心底那股汹涌的情绪根本压制不住。
寒风吹过,他眼前又浮现那道单薄的身影立在亭下,被自己圈在怀中吻得呼吸全乱,他越想逃避,那抹身影便越是清晰。
那天不是梦,他却做了连梦里都不敢做的事。
见他失了反应,老夫人无奈叹息,低声笑道,“若是真心喜欢,纳她做个妾也并无不妥。”
季晏礼瞬间回神,神色复杂,“做妾?”
这下,换老夫人怔住,“你想娶她做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