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园
“二爷!”
十一提着配剑跑进颂园,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季怀鄞正望着窗户外的槐花树出神,桌上还摆着祭奠亡魂用的冥纸,闻言,只是轻轻掀动眼皮,“何事?”
“侯爷与三爷……”十一努力斟酌着措辞,“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季怀鄞顿了顿,回头,凤目闪过诧异,“你是说季晏礼和季惟安动起手了?”
“嗯。”十一缓缓点头,不敢抬头看向主子,“细细说来,应该是三爷打了侯爷一拳,便气冲冲的走了。”
“这还真是稀奇。”季怀鄞嗤笑,眼底的阴郁散去,心头郁结消了大半,“那个病秧子给季晏礼当了这么多年的走狗,唯他马首是瞻,什么事能让他们俩打起来?”
“因为……秦娘子。”
季怀鄞这下笑不出来了。
十一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慢了速度,“四公子高热,侯爷与秦娘子守了整晚,咱们的人靠不过去,不知当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爷今早去了蕴园后大怒,给了侯爷一拳后离开,秦娘子也追了出去。”
季怀鄞只觉两耳一阵嗡鸣,搭在桌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腕上青筋暴起。
“那太好了!”十三喜出望外,连忙献计,“如今他们二人反目成仇,主子何不趁机拉拢三爷?”
季怀鄞缓缓抬起凤目,不见一丝温度的视线落在十三身上。
“你是不是疯了?”十一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兄弟,气极,朝他后腰狠狠踢上一脚,低声咒骂,“闭嘴吧蠢货,我都怕你死在三爷前头!”
“季晏礼的确该死,但如今还不是他咽气的时候。”季怀鄞闭上眼,脸色阴沉,浑身气息低得骇人,“今夜取季惟安狗命,栽到那些旁支身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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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
“给小姐请安。”
秦欢玉刚要俯身行礼,却被一双小手稳稳托住。
“杜嬷嬷都与我说了,你为何不肯认我爹做义父?”明云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目光落在她的一双粽子手上,悄然红了眼眶,“你可是连个报恩的机会都不愿给我?”
“小姐言重了,奴婢从未想过挟恩图报,当日徒手接刀,也是下意识的举动。”秦欢玉抿唇笑笑,永远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奴婢休养几天便好了,小姐不必挂怀?”
“你这傻丫头,天塌下来都是这副淡淡的样子。”明云嗔怪地瞪她一眼,无视身份,挽住她的手臂,“你可知我为何一心让你认我爹作义父?”
秦欢玉摇摇头,目光清澈。
“你只需要唤一声义父,就成了太傅府的二小姐,日后在京城,再也无人敢欺你。”明云戳了戳她的脑袋,似是嫌她笨,“你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还带着个妹妹,日后总是难熬的,家里没个男人,指不定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我已经和爹娘说过了,让他们搜罗来了大半个京城的儿郎画像。”明云朝着杜嬷嬷眨了眨眼,后者立马会意,捧着一沓子画纸走了过来。
明云小手一挥,大方开口,“你只管挑,看中了谁,咱们就赘进来!你有明家和长宁侯府撑腰,谁敢说半个不字?”
秦欢玉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一下子后退了好几步,“小姐,这万万不可,奴婢没有再嫁的心思!”
“你还想守出来一块贞洁牌坊不成?”明云气恼,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知晓你的过去,在前夫家里受尽了委屈,但不能对所有人都丧失希望。”
“如今这个世道不太平,除非你一直留在长宁侯府,才能有一时太平。”
“你从前与我说过,想要攒足银钱带妹妹去过踏实日子,可你有没有想过,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孤身一人带着五六岁的幼妹,这就是现成的肥肉,谁不想抢?”
明云长叹一声,不忍戳破她美好的幻想,“夜半三更,你与妹妹能睡得踏实?”
秦欢玉心中咯噔一下,凉意从脚底攀至头顶。
她从未想过这方面的情况,明云几句话倒是点醒了她。
身逢乱世,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发起狠来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能卖去烟花柳巷,她若独自带着欢悦,自然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你拿着这些画像,好生瞧瞧,你放心,歪瓜裂枣和身世不清白的男人都被杜嬷嬷挑出去了。”明云拍了拍她的肩膀,神情严肃,“如若你愿意,就没有不成的,有个名义上的男人在,那些对你有歪心思的人也只好望而却步了。”
对她有……歪心思的人?
不知怎地,秦欢玉脑海中忽然浮现两张难分伯仲的俊脸,她下意识搂紧了怀里的画纸。
季惟安逼得紧,要自己远离季晏礼,可后者对自己虎视眈眈,手铐和脚链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锁在她的身上。
手心手背都是屎,哪个都得罪不起。
“小姐,先让秦娘子给修哥儿喂奶吧。”杜嬷嬷瞧出她的犹豫,小声开口解围,“若是秦娘子想通了,一定会和小姐说的。”
明云微微颔首,当事人犹豫不决,此事也只好作罢。
日落夕阳,长宁侯府的马车在角门前停稳,云祭朝着里头唤了声,“秦娘子,咱们到了。”
秦欢玉将那些儿郎画像抱在怀里,小心谨慎地下了车,此去季晏礼并未随同,倒也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云祭牵着马车离开,角门前只剩秦欢玉一人。
怀里揣着东西,秦欢玉不敢耽搁,小跑着冲进角门,却冷不防撞进男人冷硬的怀。
“啊!”秦欢玉惊呼出声,绣花鞋踩上一块厚冰,身子朝后倒去,那一沓子画像在半空中散开。
男人眼疾手快拉住她的细腕,将她带入怀中。
熟悉的松香涌入鼻腔,秦欢玉轻轻眨了下眼睛,抬头望去,男人乌发墨鬓,凤目里翻涌着湿润的潮气,她小声唤了句,“二爷?”
季怀鄞垂下眼帘,望着掉落在地上的一张张画像,脸上还维持着抹笑,嗓音凉薄如脆冰。
“好巧,欢玉刚刚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