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婉芸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裙衫,兴高采烈地说:“姑姑,这么晚了,您找我什么事?”
夜淑妃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侄女,心情十分复杂。
大景朝民风开放,不仅夫妻合离再嫁再娶是常事,寡妇二嫁三嫁也是常事。
甚至小女娘和小郎君在婚嫁之前就有了首尾,也是常事。
就算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看重的也是联姻带来的利益,以及可以生育的后裔,并不在乎那一张膜。
而皇宫里更别说了,只要是帝皇看着顺眼的,管你是处女还是熟妇,统统来者不拒。
可以说,皇宫,是天底下最讲规矩,也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夜淑妃很清楚,夜婉芸的身份不是问题。
虽然曾经被禁夜司抓捕,还上过公堂,可也得到了圣皇陛下的青睐和赦免。
一旦夜婉芸入宫,哪怕是从最小的才人开始做起,以她的气运,成为四妃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她这个姑姑的气运,估计都被她汲取得差不多了,只有死路一条!
夜淑妃的想法简单又粗暴。
与其你以后让我死,不如我现在就让你死。
夜淑妃朝夜婉芸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来,本宫熬了一碗补汤,最适合你这种年龄的小女娘服用。”
说着,她看了旁边的宫女一眼。
宫女会意,轻轻拍了拍手。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红底盘金龙的汤碗,低头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夜淑妃对夜婉芸说:“来,喝一碗。”
夜婉芸很是惊讶。
大晚上的,不去外面看歌舞表演吃酒席大餐,居然专门叫她过,喝一碗补汤?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眼神闪烁地看着夜淑妃,并不伸手去接那碗汤,只是笑着说:“姑姑,我晚上吃的很饱,喝不下汤了,不如留着我明天再喝?”
夜淑妃笑了笑,说:“汤还是刚刚熬好的时候,喝下去最补。”
“到了明天,再好的汤,也坏掉了。”
站在小屋里的姜羡宝:你最好是在说喝汤。
但是她和裴星澜都知晓,夜淑妃,根本没有在说喝汤。
夜婉芸也听出了不对。
但是她并没有想到别处,只是为难地说:“姑姑,我真的必须要今天喝吗?”
夜淑妃皱了皱眉。
她不耐烦了。
当你开始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那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加深这种讨厌。
夜淑妃脸色冷了下来:“既然她不愿意自己喝,那你们就帮帮她。”
话音刚落,两个太监走上前来,一左一右钳制了夜婉芸的胳膊。
到了这个时候,夜婉芸才恍然大悟。
她惊恐地看着夜淑妃,连声说:“姑姑!姑姑!我是您最疼的芸娘啊!”
“你……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夜淑妃不说话,只是紧抿着嘴角,显示自己的决心不容抗拒。
又有两个宫女走上前,一个固定了夜婉芸的头,顺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没多久,夜婉芸就张开了嘴。
另一个宫女趁势将那碗汤,倒入了夜婉芸嘴里。
说是一碗汤,其实那碗只有小酒盅那么大。
夜婉芸都来不及吐出来,就把那碗汤咽下去了。
夜淑妃身边的另一个大宫女厉声说:“夜婉芸不分尊卑!以下犯上!冲撞淑妃娘娘!罪该万死!”
“娘娘慈悲,特赐毒酒、白绫,以儆效尤!”
说着,那钳制住夜婉芸胳膊的两个太监,放开手,又拿出一条白绫,勒住了她的脖子。
夜婉芸喝下去的毒酒,正在生效。
她疼的满头大汗,可脖子上,又套上了一条白绫。
这是唯恐她不死吗?!
夜婉芸的眼睛都被勒得突出来了。
她看着夜淑妃,嘴里努力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夜淑妃看着她垂死挣扎,淡淡地说:“你以下犯上,要什么为什么?”
夜婉芸不甘地挣扎着,可是勒住她脖子的那根白绫,实在太紧了。
她很快就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昏。
她的一生,突然如同皮影戏一般,在她眼前闪过。
她也曾经雄心勃勃啊……
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在夜婉芸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姜羡宝。
这人怎么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姜羡宝从小屋里走了出来,验证夜婉芸的生死。
她没有去看夜婉芸的眼睛脉搏什么的。
她看的是夜婉芸的气运。
从夜婉芸进到这道门内,姜羡宝就在看她的气运。
她进来的时候,气运还是红中带黄,中间夹杂有一丝丝不明显的紫炁。
可就在她在夜淑妃面前站定的时候,她的气运,突然变得乌黑。
那种仿佛是海上风暴来临之前,乌云压顶般的乌黑。
浓的跟在墨汁里染过一样。
那时候姜羡宝就知道,夜婉芸今天,肯定难逃一劫。
她没什么表示,只是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说了要她死,她就必须得死。
说了不会自己亲自动手,她就不会亲自动手。
而在夜婉芸被灌下那碗药,又被白绫勒死之后,她的气运,不管是红中带黄的鸿运之炁,还是乌云压顶的煞气,统统都消散了。
就像一个气泡。
当人死后,那气泡就砰的一声,消散了。
之前那缕紫炁,倒是没有消散,而是遁入了虚空,不知道去哪里了。
不管去了哪里,都没有落到夜淑妃头上。
姜羡宝回头,眼里闪过一丝隐晦的暗金色光芒。
她看见了夜淑妃的气运。
嗯,夜淑妃气运的,没有继续黯淡下去,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从夜婉芸气运的溃散之中,得到一丝一毫的好处。
这就有点意思了。
姜羡宝若有所思,走到了窗前。
这是夜氏子爵府的最高处。
从这里鸟瞰整座府邸,可以望见夜氏子爵府的气运。
夜氏子爵府有皇妃、有皇子,刚才还死了一个对皇妃气运有碍的族人。
按照常理来说,夜氏子爵府如今的气运,不说如日中天,那也是鼎盛之炁。
可是在姜羡宝眼里,夜氏子爵府的气运,并没有增强。
不仅没有增强,反而在一丝丝的,溃散。
这就有点意思了。
姜羡宝唇角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
夜氏,完了。
这才对嘛……
怎么可能打手都伏法了,背后的真凶,还能逍遥法外?
夜氏子爵府这一番折腾,消耗的,不过是他们自己的气运。
图什么?
姜羡宝感慨万分。
在她背后,夜淑妃正在询问裴星澜。
“星澜,你再给我望炁看看。”
裴星澜说:“淑妃娘娘,刚才我已经望过了。”
“您的气运,已经不再黯淡,而且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鸿运之炁。”
夜淑妃惊喜不已:“是吗?!那太好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夜婉芸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地上。
姜羡宝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不知道裴星澜为什么这么说。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看出来夜淑妃气运的真正变化。
也许,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不然怎样呢?
难道要说,不,您的气运没有继续黯淡下去了,但是,也没有得到丝毫好处。
那夜淑妃会怎么想?
那她不是白杀了自己的侄女?
夜淑妃如释重负的笑容,让裴星澜也跟着笑了。
和姜羡宝推测的差不多,裴星澜,其实没有怎么看见夜淑妃气运的变化。
但是,她会观星。
她已经看出来,计都星已经彻底隐没在夜空之中。
也许过个几年,有新人会以计都为命星,但不是现在。
如今,已经没有星辰,可以危害夜淑妃的命星——少微星。
夜淑妃站了起来:“摆驾!回宫!”
夜淑妃一行人走了,她甚至都没有亲自跟自己的兄长告别。
她只是让自己的太监,给自己的兄长和父亲传了一句话。
“夜婉芸以下犯上,罪该万死,死后,不许入宗祠。”
当夜婉芸的父亲来到那个房间,看见女儿的死状,他是悲恸的,但是,并没有对夜淑妃升起什么要报仇的心思。
他只是在想,婉芸到底做了什么,才惹怒了一向疼惜她的淑妃娘娘……
是不是,她太贪心了?
这孩子,心太大。
他早就警告过她的,在淑妃娘娘面前,不能太过放肆。
可惜,一切都晚了。
……
姜羡宝回到禁夜司的卦监衙署,把今天晚上看见的事情,原原本本记录下来存档。
她没有上报的意思。
夜淑妃做的事,自然有人上报给圣皇陛下。
她作为禁夜司的卦监,只是旁观者。
而且宫里的妃嫔以白绫和毒酒杀人,只需要一个“以下犯上”的理由,也不用负任何律法责任。
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如今要做的,是给崔氏案,正式收尾。
其实崔氏案,早就审结了。
但是姜羡宝心里不舒坦。
之前过去了那么多天,她都迟迟不肯写结案陈词,就是在等着这一天。
那些在崔、夜两家博弈之中,无辜丧命的村民们,你们可以安息了。
凶手已经伏法,背后的主犯,也会付出代价。
姜羡宝写完结案陈词,突然觉得卦心通明。
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尘垢,随着最后一笔的落下,而从她的卦心上消失。
?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