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驿倒下的时候,右手刚刚从一具温热而滑腻的脂肪层里拔出。
地面冰冷,他却像跌进一锅热油,趴在这具胖子的尸体身边,胸腔剧烈起伏。
昨天碰到一个接一个弱小敌人的时候,欧阳驿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撞了大运,竟然能一口气遇到这么多玩具。
直到今天,面对这个一身军绿色的斯文胖子时,他才明白自己被追击了。
他摸过刚刚战斗中胖子掉落的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哈哈……这是悬赏吗?”
笑着笑着,他喉头就涌上一股腥甜。
“连自己人都杀,够狠!”
欧阳驿真想当面称赞党眠的气度,只可惜做不到了。
都不用看,仅是静静感受空气的细微流动,他就知道周围有无数人正悄悄向他靠拢,包围了他。
这些人在暗处始终盯着自己和这胖子的战斗,直到他们双双倒下,才来收割战果。
“你们可太搞笑了!”欧阳驿翻了个身,仰天长啸,声音在楼栋之间形成阵阵回声。
没人搭理他的嘲讽。
那些人眼中都是贪婪的光,不像看着一个被全力击溃的强者,更像是看着一坨黄金。
欧阳驿偏头看向身旁这个死胖子。
这人在打架之前还自报家门,像个和世界格格不入的脑残。
他叫什么来着……欧阳驿无需仔细回忆,那个名字就瞬间从他脑海中闪出。
厉非。
厉害的厉,非常的非。
欧阳驿到现在都想不通,一个看上去如此笨重的人,为什么能把战斗节奏压得这么死。
跟那位乳臭未干的“教宗”不同,厉非不耍半点小聪明,甚至连他的刀都不躲。这个胖子敢用肉身迎击他的近战,用肩膀生吃一记贯穿后,两手死死钳住他手腕,像个摔跤手那样,纯粹凭借蛮力将他甩到一边。
那一下,欧阳驿的右臂差点当场折断。
更麻烦的是,他身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装备,竟然全都能诡异地派上用场。背包侧边挂着的短柄斧、腰后的钢索、胸前用胶带缠住的几枚铁钉,全部像提前准备好的陷阱一样,一点点切断欧阳驿原本流畅的进攻。
砸肩、锁喉、压肘、撞膝,次次重到让欧阳驿以为他对这胖子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
“这位小哥,”欧阳驿被他逼到后背砸上墙面,依然低笑着问:“我们以前见过?”
厉非已经喘得像一台快要报废的风箱,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随手抹了一把,露出那双沉静得近乎斯文的眼睛。
“青江省刑侦总队,厉非。”
欧阳驿的笑容微微一顿。
很久以前,他确实在新闻里、通缉资料里,甚至某次精心布置的现场外,见过这双眼睛。
原来如此。
是条子。
“末日前,我没能抓住你。”厉非甩掉刀上的血,活动身体时,血液从各处伤口涌出。“没想到还有机会在别人的通缉令上看到你的脸。”
“何必呢,警官?”欧阳驿挑眉,“我杀的那些人跟你有关系吗?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活下去不好吗?”
“也是,”厉非抬眼看他,“法律没了,法院没了,警号也没用了。”
“就是啊。”
“但是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
厉非咧开嘴,笑得满口是血。
“那这案子就还没结。”
欧阳驿的手伸向后腰。
但厉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见他想要拔枪,那灵活的胖子如炮弹般冲了过来,硬生生地将他撞得偏倒出去。
最后一次交锋时,两人一同滚进路边积水里。厉非满脸是血,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用牙咬开保险扣,将那把能屠神的枪狠狠砸向地面。
咔嚓。
枪托碎裂,弹匣弹出。
而欧阳驿的拳头也贯穿了他的肚腹,皮肤陷入了滚烫的脏器之中。
“你……”
厉非像是还想抬手,最后只是动了动那根满是血污的手指。
“麟峰连环案犯罪嫌疑人……”
“是我……厉非……”
“逮捕了你。”
欧阳驿发出短促的兴奋笑声。
很有意思啊,真的很有意思。
厉非。
一个明知道周围人冷眼旁观,还是选择拼尽全力和自己战斗的有趣的人。
要不是昨天那么多人到他面前送死,让他吸了几个血包,他说不定还真会被这警察杀了。
现在,他的血包耗尽,枪也被厉非毁掉,只是在等死罢了。
第一个人闯入他的视野时,他抬头看着两栋楼间的天空。
有点灰,有点阴,应该是要下雨。
有点意思,老天爷是不是在为他哭泣?
他正这么想着,那个闯入视线的人木然盯着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紧接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滚开!让你动了吗?”
“你又算什么东西?”
各种各样污秽的叫骂围绕在他身边,然后变成拳头轰击在骨头上的声音。
真蠢。
在那些暴脾气争执的当儿,另一群人已经无声地扑了上来,就像一群饥饿已久的鬣狗,毫无犹豫地、有序地往他身体各处扑。
第一双手扯住了他的衣领,第二个人抓起他的胳膊,第三个人压住了他的腿。
这些人就像是在拆解一台报废的机器人,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彼此推搡着,恨不得立刻将某些零件从机械系统中抠出来。
欧阳驿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
他只是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右侧肩膀顿时失去了知觉。
紧接着,冰冷的锋芒从四面八方落下。
混乱中,他的身体渐渐不再听从使唤。人潮的缝隙之中,他看见一个年轻却干练的女生兴奋地拉着某个还算大的零件,尖叫着带着几个人远去,嘴里大喊着“抢到了”,像是个执行某种仪式的邪教徒。
那些原本谨慎不敢上前的人,却在厉非死后、自己面前,展现出各种各样的战斗能力。
忽然,一阵风刮过。
欧阳驿两眼一凉,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淌,酥酥麻麻的。
有趣。
于是欧阳驿笑了。
胸腔被撕开的气息随着笑声一起涌出,发出一种奇怪的湿哑声。
党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明知自己游戏强大,却还是敢只用一把手枪迎着他上前。还借着他这么个“疯子”,将眼前这些贪婪的人形不稳定因素一同清洗掉。
机器人身上的零件仍在不断减少,哪怕只是毫不起眼的一片外壳,应该也足够被当作凭证。
太有趣了。
一想到他们拿着这些向党眠邀功的样子,欧阳驿就想笑。
头儿的所有狩猎都很宏大、聪明,但都不如党眠这个有意思。
终于,他感觉到冰凉的触感碰到了他的脖颈。
死亡也不过如此,真是无聊。
只是感谢党眠,能让这么无聊的事情变得这么热闹。
机器人的核心部件,无非就是顶部的主控模块。
是谁能抢到呢?
欧阳驿真的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