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忙吗?”张庭宇拉家常式地问道。
“再忙也不耽误大哥让我来接你啊。”
孔文治没有正面回答,即使面对领导的外甥女,也依旧嘴严,懂分寸,且保持幽默。
张庭宇自然也不会继续自讨没趣。“现在要送我回家吗?”
不是她的家,是外公外婆的家,是郑家。
“对,你路上看到有想吃的就跟哥说,哥给你买。”孔文治挠了挠后脑勺。“哎呀,你这地方太远了,我来的时候路边的店还没开门,难得空手和你见面。”
“早知道我应该给你带一个早餐。”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你嫂子给煎了四个鸡蛋,外加半夜起床赏的嘴巴子。”
“那你就不能自己煎吗?”
“自己煎平底锅出声又是一个嘴巴子。”
张庭宇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孔文治开车很猛,来时三小时的路被他硬生生压缩进了两个半小时以内,对此,他的解释是不想上班迟到。
车子驶入最高司法院家属区林荫道的时候,张庭宇莫名感到一阵平静。
树木修剪整齐,路灯间隔一致,连风吹过树冠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惊人的秩序感。
孔文治放慢了车速,在岗哨看到车牌自动抬杆放行后,轻松地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我退休之后能不能住这啊?”他低声嘀咕一句。“这比宪委家属区干净。”
“除非你调到司法院来。”张庭宇摆出事实。
虽说都和司法相关,但司法院和宪委完全是两条路线,前者负责审判世界,后者则负责决定世界如何被审判。
郑家世代深耕于司法院,所以担任宪委主席的舅舅……完全就是家族的异类——甚至说严重点,完全就站在家族的对立面。
想到这里,张庭宇微微垂眸。
她知道,即使母亲叛逆地脱离了郑家的体系,可外公外婆还是更爱她。他们平时对舅舅那种冷冰冰的态度,即便是年幼的她都能感觉得到。
“我舅舅待会儿也过来?”她问。
“对,他说等午休的。”
车子在一栋老式机关楼前停下。灰白外墙,栏杆擦得锃亮,没有半点生锈和掉漆,台阶上一尘不染。
“到了。”孔文治的手没有离开方向盘,侧过身子看着她。“你就自己进去吧,老院长应该等你很久了,老年人反正也是觉轻。”
“嗯。”张庭宇点了点头,开车门的速度却有点慢。
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完全不同。
爷爷奶奶的严厉总是外放,他们的训斥永远表现在脸上,仿佛天生不该有人忤逆他们。当然了,军纪严明,以他们的级别,平日里确实少有人会反抗。
可外公外婆的严厉……向来是内收的。
他们从来不训斥谁,仅用眼神就能让你知道你做错了,你必须要改。
就像当年休学前,爷爷和奶奶几乎气到发疯,可从中陵赶过来的二老没骂她一句,只是淡淡道:“小宇总会想清楚的。”
那句话一出,张庭宇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不敢不去学校。
车门一关,孔文治立刻踩下油门,逃命般在前方路口掉头,朝家属区出口驶去。
在清淡的树香中,张庭宇叹了口气,上前敲门。
门很快被拉开,是张庭宇没见过的保姆,约么五十多岁,眼神和煦,穿着便服,系着围裙。她见到张庭宇,愣了一下,立刻露出笑容:
“大小姐,快请进。”
张庭宇点头,一边进门换鞋,一边听着大厅里的动静。
脚步声起,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等到她换好拖鞋,直起腰时,两位老人的身影在门廊尽头出现。
外婆的头发显然是刚染黑的,烫成了中老年人间时兴的卷;外公头发灰白掺杂,穿着灰色的羊毛坎肩。他们步履利落,身板笔直,俨然就是短视频平台会被偷拍那种气质老人的模样。
“外公,外婆。”她招呼了一声。
“哎,小宇,这一趟累了吧?”外婆上前抓住了她的手,眉目柔和。
“我们昨天还看了你的直播。”外公也适时将她往大厅引,直到三人都坐到了沙发上。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用余光瞥了一眼电视,上面是正在直播的新闻,不由得心中一沉。“我不累。”
“都到家了,不用说客套话了。”外婆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看你这眼睛红的,昨晚肯定没睡好吧?”
“嗯,有点。”张庭宇老实道。“你们身体都好吧?”
“都好,老张他们俩怎么样?”外公问。
张庭宇的身体紧绷了一瞬。
自打挂了她爷爷的电话后,她再也没有跟他们联系过。
不是不能联络,是不想。
如果她想的话,完全可以从纪书雯的酒店出发,随便找个车开到老宅去看看二老近况究竟如何,哪怕只是远远地瞥一眼。
“我不知道。”她回答。
在这里,不能说谎。
“你这老头子!那两位还用我们操心?”外婆扭头嗔了一句,随后眼中泛出一丝泪光。“只是可怜我们的小涟……”
外公抿了口茶,沉默了几秒钟后才隐忍道:“为国捐躯,也算光荣。”
“但我们还有小宇。”外婆突然抬眼道。
“是啊。”外公也连忙附和。“小宇已经来到了小涟到不了的位置。”
“小宇啊,研究生转学法律吧,还来得及。”
来得及。
来得及作为郑家的继承人,维持这条司法纯血贵族的血脉。
“哎!你说这个干什么?现在她的生活重心可不在这。”外公温和地盯着张庭宇的眼睛。“她现在属于‘画家’,属于议会,还说什么上学啊?”
外婆哂笑。“好,那就以后再说。”
对此,张庭宇只有陪笑的份儿。
“我听说封都那边情况不太乐观,你既然来了中陵,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们讲。特别是初来乍到,议会那边怎么安排的你,我们也不好询问。”
即使是老一辈,对保密方面的意识也是很好的。张庭宇想着,徐徐开口道:“倒还真有件事,必须征求您的意见。”
“你说。”外公应了声。
张庭宇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下用词。“在我的住处,不知道谁送过来了一个男宠,不知道您对这个人有没有什么头绪。”
话音一落,两位老人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惊讶的表情。
正如张庭宇问关之彦年纪时。
“叫什么?”外公问。
“关之彦。”
外公很快淡淡一笑。“是老肖那边的小孩,别担心,只是一件普通的礼物。”
老肖是谁,张庭宇姑且不好奇,但外公的话也算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关之彦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展示出一种被训练过的讨好姿态,只是比起那些艳俗的低级手段,更高雅,更标准化,也更有效。
她可以忽略他长得好看,又在大部分情况下露出自己更好看的右侧脸,但她忽略不了今早他的反应。
其实只是一点点紧张,可对于这么个近乎完美无瑕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巨响。
于是她问了那句“你多大”,是一个验证:他是否和她年龄相仿。
这么看来,关之彦其实猜到了今天是郑家召见她,他的动摇完全源于他即将被“启用”。
关之彦本人如何,张庭宇根本就不在乎,她最在乎的是他的幕后是谁。
现在外公一句“老肖那边的小孩”,很好地解开了她心中的疙瘩。
关之彦,不是刺探情报的工具,不是攀上郑家的一根枝条,不会有非分之想。
就是一件和进口巧克力一样,用来讨盟友家孩子欢心的小礼物罢了。